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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记忆 | 孩时忆旧——颜料坊轶事
责任编辑:梁刚  文章来源:秘书处 编研处  发布时间:2020-04-29 10:57  阅读次数:显示稿件总访问量

作者:刘有海


颜料坊俯视


三教共一街


我是在颜料坊长大的。在街的中段有一座美国人创办的基督教堂,因为历史不算长规模不算大,所以名气就比不上太平南路和莫愁路的基督教堂。我还记得教堂的平台当中是牧师诵经的讲台,右边放着一架风琴,由牧师女助理弹奏,左边是唱诗班的女孩子唱读圣经的地方。时至今日忘不了,当王牧师用他那浑厚的男中音,略带着京腔京调的,用西方语气、西方韵律在朗读圣经时,礼堂顿时弥漫在一种音乐的、诗气的、美妙的、动听的意境之中。教堂后面有一个不小的院子,有许多大树和一座两层的西式楼房,还有一座辅助楼房。到了每年的平安夜,正是教堂最热闹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圣诞树上,五彩的小灯闪闪发光,彩旗彩带随风飘扬甚是好看。有烛光晚会,有教会学生表演朗诵和歌舞,最让我们小朋友高兴的是每人还领到一个礼包,包里有水果数个、糖果饼干若干,还有炒花生等。抗美援朝以后,教堂改为初级“新义小学”,后来又成为秦淮区小学教师进修学校。大概到1955年左右,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又把教堂一块划出一部分房屋建立了颜料坊粮站。

在街的北头有一座小清真寺,什么年代修建的,里面究竟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小时候经常陪伴对门小伙伴到清真寺去杀鸡杀鸭,因为小伙伴讲,他们回教猪肉不吃,无鳞的鱼不吃,动物的血也不吃。只见阿訇干净利落的一刀,鸡鸭只蹬了两下腿就完了。回教徒是星期五聚会,听阿訇讲经,众徒面朝西方、头戴白帽,每逢戒斋节整天是不吃饭的。我们那一带回民不少,又靠近七家湾不远。

就在小清真寺的斜对面,有一座财神庙,庙门开在李府巷与颜料坊的交汇处,这是南京唯一的一座财神庙。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庙里大佛金光闪闪,高大庄严。附近居民做佛事时,只要家中房屋允许就在家中进行。只见几个和尚挑着担笼、家什到事主家中,三个大八仙桌,第一个桌上摆放香炉烛台,一座漂亮的多层玻璃宝塔灯光闪闪,后面两桌左右坐二三个和尚,横头坐一个大和尚,领头念经。天将黑,佛事正式开始,顿时钟鼓齐鸣,磬声、铃声伴随着念经声,甚是好听。念一段时间,和尚们站起来列队围绕桌子绕行,事主家人烧纸钱、叩头,再念经,再叩头,直到子时结束。当时最热心的观众就是我们这些小朋友,但不等结束,一个个都被家长拽回家睡觉去了。家中房子小的人家,做佛事只能到庙中去做了。每逢初一、十五,庙内就热闹起来,众多善男信女烧香拜佛,络绎不绝。最热闹的一天就是正月初五财神日,半夜就有许多人从南京各处奔来,都想烧个头香,图一年吉利,把财神接回家中,直到中午人才渐渐少起来。

大概在1950年春天,我9岁时,财神庙当家老和尚坐化圆寂了,享年89岁。在当时,成人寿命只有五六十岁,89岁确实是高寿了。高僧德高望重,寺庙特向善男信女开放,顶礼膜拜三天。我当时人小,父母不许我去。只见回来的人们都津津乐道,你一句我一句谈论了不少天,说老和尚和生前一样气色,打坐盘腿在禅房中,只是颌下顶着一股香防止头垂下。老和尚十多天前就知道天命已到,什么东西都不吃了,各庙大和尚及徒子徒孙们陆续来到。三天后老和尚被移至荷花缸中,缸底垫着厚厚的木炭,上面再铺一层生石灰,老和尚盘腿坐在其中,再盖上荷花缸顶部。一时钟磬齐鸣,诵经声不绝。三年后打开荷花缸,如肉身不腐,处理后全身塑金箔,即为肉身菩萨。九华山九尊肉身菩萨都是不同年代,由此而来。如果肉身已腐,就把缸架空点燃缸内木炭(缸底原来就有洞),最后在灰烬中查找有无舍利子,当然只有德高望重的高僧才配坐荷花缸的。1956年以后,南京许多小庙都并入大庙中去了,财神庙在颜料坊也没有了。

三种宗教共处一街,和睦共处,各念各的经,各走各的道,没有诋毁,没有不敬,没有矛盾,更没有打斗。三教信徒,各不相干,这在南京也只有颜料坊这条街才有吧!


道士做道场


我平生只看到过一次道士做“道场”。大约在我11岁左右的时候,也就是1952年前后。那时我家住颜料坊60号,在街对面大约40多号,有一个大宅院,只有一个家族居住,所以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们也没有机会进去玩过。那个宅院一共有四进房屋,正中的堂屋维修竣工,请道士来家斋醮,按道教说法,斋就是沐浴、换衣、吃素、禁欲,醮就是祭祀诸神。听说这家人母亲、男主人和孩子都有病,长时间未好,又算命、又拜佛,后经人指点,最后决定请道士来家做“道场”,因为道士要比和尚会捉妖驱鬼。


旧时道士照片(图片来自网络)


那天我们不少小孩子随邻居一齐到他家。只见他家客堂大厅维修一新,就如现在甘家大院维修好的厅堂一样。只见男主人和邻居聊天,诉说家中经济中落,店铺生意不好,家中病人又多,所以才决心倾其所有,先把堂屋大厅大修好,其余房屋以后再说等等。大概9点钟左右,道士们盛装上场。一个个头戴道帽身穿长袍,脚蹬厚底靴,厅堂上有用大八仙桌搭起的三层法坛,厅中悬挂着不少经幡。法坛是在方寸之间构筑起人神沟通的桥梁,犹如诸葛亮借东风的样子。顿时各种器乐齐鸣,丝弦管乐奏出美妙的音乐,犹如天上梵音。道家音乐本来就丰富多彩,瞎子阿炳就是道士,丽江古城的纳西音乐,就是中原道家音乐流传到古城保留至今的。我初听到纳西古乐,第一联想到的就是和我小时候听到的道家音乐一样。美妙的音乐一停,只见大法师登坛,口中不停念着咒语。道家的咒又称“真言”,主要是歌颂神明,有驱除邪恶、祛除疾病、护身养生等法力,咒语结尾就是“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只见法师用桃木宝剑指挥众道士从不同方位,跑向另一方位。各人跑法不同,一面跑一面奏乐,后来一边跑一边翻跟斗,一边奏乐。然后各人表演绝技,敲锣的能在上、下、左、右、前、后敲出不同音响;拿镲的一只手把铜镲高高抛上天空,落下来到另一镲中,还在急速的旋转并发出急促的音响;拉胡琴的能在身后、头上等处,照样拉出完整的曲调;吹笛子吹箫的用鼻子也能吹出好听的调子;拿芦笙的倒立也能吹出曲子,各人功夫确实了得。跑动表演结束后,主人家上香,上供品水果等。随着音乐停止,大法师正式做法,念咒语,喷法水,挥舞桃木宝剑一通,口中念念有词,然后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画符。因为符是人神交融的工具,也是神仙的命令和指示,只见毛笔在宣纸上龙游蛇行一笔呵成。符要一笔写成,一般人是看不懂的。南京人讲小孩子字写得不好、潦草时,就爱说:“你画的什么神咒符呀!”我小时候不知被骂过多少次,到现在字仍然没写好。然后看到法师挥舞宝剑上,口向上下左右喷着法水,把符挑在蜡烛上烧掉。音乐再起,在法师的指挥下,众道士各自奔跑。据大人们说,奔跑是有规矩的,有“七星北斗步”“二十八宿步”“九宫八卦步”等。跑的步称为“罡”步,跑的路线为“行法”,按照法师的指挥就能达到与神仙的交流。跑完音乐又起,只见法师这次提起朱色毛笔,又画了一道大些的朱色神符,手提着宝剑,挑着神符,走下神坛,到大厅四周、大门、后门、房门、庭院等处,口中念念有词,驱魔赶鬼后回到神坛把符烧掉。再做法、喷法水,音乐响起,法师又画了几道“护身符”给患者,又画了许多“镇妖符”,喷了法水交给众道士,随着家中人到各门处张贴。在驱鬼除妖过程中,法师还杀了一只大公鸡,把鸡血涂在门框上。最后在隆重的道家音乐声中结束这次的“法事”。前后一共有两个多小时,真是把我们这小孩子看得目瞪口呆,一时回不过神来。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60多年过去了,但小时候看到的道士做“道场”的情景,始终在我的记忆中竟愈来愈清晰。我多么想在我有生之年,再看到一次原汁原味的道家“法事”呀!


木器街名响


南京门西有条街叫木匠营,可是到民国时连一家木器店也找不到了。城南有条街叫颜料坊,可是到民国时竟连一家卖颜料的店也没有了,但却有十多家木器店在此集中做买卖,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清末木匠(图片来自网络)


木匠一词古已有之,凡是对木料进行加工制造者均称为木匠,木匠尊鲁班为祖师爷,每有重大工程和年节时,总要祭祀一番。木匠有“大木”和“小木”之分。“大木”是专指盖房子的木匠,大到宫殿庙宇、楼堂馆所,小到平民房舍。中国人的房子以前是用木料造的为主,把樑、柱、桁、椽等等组成一个整体,装上门窗,盖上瓦,就成了一个房子。墙是不承重的,只起到四周保护作用。而内部隔间还是用木板间隔。西南地区,至今许多老房子全是用木料盖成的。以前外国人说:“中国的房子就是一个亭子加上墙。”

“小木”又分为方木和圆木二大类。其中方木就是以制造家具为主,人们俗称为木匠。中国使用家具历来讲究四平八稳方方正正。这与中国人做人的理念是一致的。所以我们的床、橱、柜、箱、桌、椅、板凳,都是见方见正的。木匠的精髓在于榫卯。凸为榫,凹为卯。木件之间多与少、高与低、长与短的巧妙组合,全靠榫卯来连接。榫卯结构千变万化,据说有一百多种形式。这是中国古人智慧与创新的象征。所以造房子和做家具,不用一根钉子也就不奇怪了。现在的家具全靠螺丝和钉子组装,失去了以前家具的坚固和古朴之美。从前高档家具大都出自苏州和广州二地,故有苏式和广式之分。在上世纪70年代,上海某码头吊装苏州红木家具时,不巧钢丝绳断裂,家具从高空中跌落在码头上,许多家具砸坏了,但让人惊奇的是没有一处是榫卯松动脱出的。2010年世博会,中国馆的造型就是一个大大的半拱形状。


颜料坊老宅门雕


颜料坊家具木器店一共有3家,街南段那家比较大,师傅徒弟10多人。我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最喜欢看木匠师傅做架子床的花板。各式大小的花板按尺寸打好后,要用笔把图案描在花板上。在图案的空白处钻出许多孔洞,再用钢丝锯穿进去,把多余的木头锯掉,最后用刀具进行修正和雕刻。制造一块花板是很费时间的。一个大的架子床光是上部和四周的花板要占加工大床的一大半工时。当时这种架子床主要是面对南乡的农村,城市平民买得比较少。在农村买一个架子床是很不容易的,但是一个架子床是要睡几代人呢。小时候我曾到一个同学家,进到房间看到一个大床竟占了一半的房间。那个床不但做工精细、雕工精美,给我的感觉就是大,大到一个床里面有马桶间、挂衣间,有放衣服和鞋子的多层搁板,还有放茶具的地方。床前有一块大的搁板,有单人床那么大,擦得锃光发亮。看得我目瞪口呆,匪夷所思。我一生只看到过这一次这样的大床。现在存世极少,就是在北京、上海的家具博物馆中也难得一见了吧。

木匠之中还有一些能工巧匠,如立体雕刻、制造藻井彩绘等等,统称为细木。小时候还经常看到一种火烙画。木匠店老板把要画的橱柜门都拿出来,只见一个极普通平常的小老头,把四、五根粗细不一的长铁笔,放到一个小炉子中,不待烧红,迅速拿出来,随手在柜门上,不用草稿,信手画来,一幅幅山水、花卉、美人即刻就成,看得我们这些小朋友如醉如痴。


箍桶匠(图片来自网络)


“小木”的另一支就是圆木,我们俗称为箍桶匠。南京门东的箍桶巷早就名存实亡了。当时颜料坊就集中了8家盆桶店,占了全南京盆桶店的半壁江山。圆木之美就在于圆弧之美,不同种类不同大小盆桶,各有各的圆弧之美。中国人对圆是情有独钟的,对一切事物都喜欢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看一个戏,要看到大团圆的结局心中才高兴、才舒畅。方木的精髓在于榫卯,而圆木的精髓在于角度,木板和木板之间结合的角度愈精准则愈严密,愈牢固。手艺人对各种角度的把握,全靠经验和手感,这就是手艺。手艺好的师傅,盆桶箍好,不用油漆,即时装满水也不会漏水。旧时没有塑料制品,日常生活用品用铜的又重又贵,用铁制品又重又会生锈,所以木制品成了主角。木桶有马桶、水桶、米桶、饭桶、茶桶、鞋桶、蒸饭桶,小孩睡的子孙桶等等;盆有洗脸盆,各式大小的洗衣盆、洗澡盆、洗脚盆等等。盆桶做好后,要用砂纸打磨,用腻子刮平,然后再油漆。简单的油漆只用淡黄、赭红打底色,干后用桐油刷两遍即可。好的盆,特别是大的洗澡盆要用生漆至少刷四遍,生漆就是在漆树上割出的原漆。刷生漆最好是在阴雨天,黄梅天为好。刷漆时气味很重,过敏体质的人闻到后,脸会肿、头也肿。这时只需用樟木煮水,蒸熏洗涤,二三天后就会痊愈,比什么药都灵。生漆刷好后盆桶一开始呈荸荠色,后来慢慢转变为红色,这个过程一般要有五六个月时间。用生漆刷过的盆桶,漆面牢固,不怕水烫不怕刮碰,能延长盆桶的寿命,红的颜色配上金色的箍,真是漂亮极了。当然价钱就要贵些,业内人士称刷生漆为刷龙罩漆。

街的中段还有一个小型的营造厂,就是类似现代的建筑公司。颜料坊木器一条街经抗日战争、南京沦陷,受到致命打击而萧条。日本投降后至1947年这三年则是颜料坊木器街的鼎盛时期。1952年左右,南京市长彭冲视察老城南,看过颜料坊后,曾说城南要搞几个特色的街道,一来繁荣市场,二来方便群众,也能提高城南的知名度。后来提倡私营先联合经营,家数不一定多少,以自愿为原则。再后来经过对手工业的改造,到1956年公私合营,颜料坊的木器店、盆桶店集中成立了秦淮区木器厂,地址在糖坊廊。白下区则成立了永久木器厂,地址在延龄巷。其他区全部集中成立了南京木器厂,厂址在太平南路。从此颜料坊木器街的历史也就结束了。


(作者单位:上海长江轮船公司)

文章摘自:《南京史志》2017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