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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陈作霖逝世一百周年专题】陈氏父子著谱备忘传后世
责任编辑:李琳琳  文章来源:编研处  发布时间:2020-07-22 09:44  阅读次数:显示稿件总访问量

作者:薛 冰



清末民初,金陵陈元恒先生和其子陈作霖先生、陈作仪先生各有一部自订年谱传世,即《教谕公稀龄撮记》《可园备忘录》《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是研究陈氏家族变化、活动轨迹、人际交往的第一手资料,其价值具有不可替代性,历来为学界所重,视为“秘传”。


(一)


《教谕公稀龄撮记》一卷,编者陈元恒,字葆常,号棠芬老人,清嘉庆二十三年(1818)生于南京,同治六年(1867)中举人,曾任东台县学训导、宝应等县教谕,光绪十八年(1892)去世,诰赠通议大夫。《教谕公稀龄撮记》手稿现藏国家图书馆,曾汇印入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1999 年出版的《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第 163 册。

《可园备忘录》,陈作霖自述,陈祖同记录整理。陈作霖系陈元恒长子,字雨生,号伯雨,晚号可园、可园老人等,学者尊称可园先生,清道光十七年(1837)生于南京,光绪元年(1875)中举人,1920 年去世。《可园备忘录》稿本存世,中华书局 1961 年出版《太平天国史料丛编简辑》曾选载其中四个月内容。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 1986 年据陈氏家藏稿本影印,线装一册。

《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陈作仪绘撰。陈作仪系陈元恒次子,字凤生,一号凤叟、乌榜村农,学人尊称逸园先生,咸丰六年(1856)生于凤阳,九岁回南京定居,光绪十六年(1890)中进士,1934 年去世。其婿孙为霆整理遗稿,以珂罗版影印若干分赠友人。

陈氏父子这三部著作,虽然书名各异,实则体例类同,都属作者的自订年谱。此前固曾有影印出版,或印数甚微,或价格过昂,故至今为世所稀见,且均未出版过点校本。今年正值陈作霖逝世一百周年,我们特将这三部著作汇为一册,标点出版,以志纪念。

本次标点所采用底本,《教谕公稀龄撮记》用《北京图书馆藏珍本年谱丛刊》本,《可园备忘录》用广陵古籍刻印社影印本,《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用 1934 年孙为霆影印本。三书现传于世者,皆系据手稿影印。本次标点中,原则上一律遵照原文,不做妄改。对于根据前后文义或作者其他著作,可以确定有错误的个别文字,则在误字之后,以[]标出正字。《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中陈作仪手绘图,是其年谱的组成部分,所以本书在标点排印文字以外,仍将原图影印附入,以成完璧。


(二)


近代南京的文化家族中,世代书香的红土桥陈家,尤其引人瞩目。

陈元恒的祖父陈授,生活于清代乾嘉年间,虽然只取得增生资历,但以经学享誉儒林,教子有方,他的两个儿子陈维垣、陈维屏在嘉庆二十四年(1819)同榜中进士。陈授后以善行入祀乡贤祠,诰赠中宪大夫。

陈元恒之父陈维垣官至内阁中书,因病早逝,陈元恒年方八岁,以孤儿发愤苦学,五十岁得中举人。时值太平天国战乱之后,江南典籍文献损失殆尽,他除几次短暂担任公职之外,专心搜集、研究南京地方文献,光绪初《续纂江宁府志》“厕名参阅”。《金陵通传》称其“上采六朝,下稽明史,旁及诸名家之记载,以至碑版文字,凡有关于乡邦掌故者,皆刺取之”。这对家族后辈产生了深刻影响。陈作霖中举后,三次赴京会试不利,遂绝意科举,专心于地方文献的编撰,著书近三十种。同治十三年(1874)参与纂修《上江两县志》,是陈作霖进入方志领域的开始。三年以后,他已独力辑成《金陵通纪》(前十卷),接着以五年时间编纂《金陵通传》。两书一记典章,一记人物,使他对于南京历史文化的把握,从感性阶段上升到理性阶段,这是另一种坚实的基础。其间他再入志局分纂《续纂江宁府志》,后复撰述《金陵琐志五种》,编辑《续金陵诗徵》《国朝词徵》《国朝金陵文徵》《历代遗民传》等,也就都势如破竹了。其所纂《上元江宁乡土合志》,不仅是南京的第一部乡土志,而且采用了新型的体例纲目,可以说是南京新旧方志间的承前启后之作。此外陈作霖还有两次进入志局的经历,一是光绪二十七年(1901)成立的编译官书局,延陈作霖任分纂,该局在宣统二年(1910)改为江苏通志局;二是在 1920 年修《续纂同治上江两县志》时,公推陈作霖为总纂,其子陈诒绂也担任分纂。

陈作仪著有《逸园诗文集》《蚊睫巢笔记》《息庐谈荟》等,《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中,关涉地方史事亦多。

陈作霖长子陈诒绂,光绪二十四年(1898)中秀才,先后任南京中学堂、师范学堂教习近三十年,教学之暇从事乡邦文献撰述,有《续金陵通传》《续金陵文钞》以及《金陵艺文志》《金陵陵墓志》《金陵小品丛书》《金陵隐逸传》《金陵耄贤传》等。陈作霖《金陵琐志五种》中《运渎桥道小志》《凤麓小志》《东城志略》所述,已涵括老南京的城南地区。陈诒绂在陈作霖指导下,依此体例,续撰《钟南淮北区域志》记南京城东北山水、街巷、园墅、人物,据顾云《盋山志》增补整理成《石城山志》,记城西北事。合上述五种小志,今人可以对晚清南京有多方位的客观了解。此后陈诒绂又独力编纂《金陵园墅志》。陈诒绂纂修《江苏通志·艺文志》稿本藏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后汇印入《中国科学院文献情报中心藏稀见方志丛刊》。

陈诒绂独子陈祖同,1918 年入北京大学深造,曾参与编纂《江苏通志》,并记录祖父口述,编定《可园备忘录》。抗战胜利后,陈祖同回到南京,兼任南京市文献委员会委员,赞卢翼野先生辑《南京文献》,还被国史馆聘任为协修。陈祖同堂弟陈祖深,担任中学教员数十年,撰有《历岁琐言》《秣陵采撷录》等。

陈祖同之子陈鸣钟,历任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研究馆员、《历史档案》副主编、《民国档案》常务副主编,主编《清代南京学术人物传》等,1986 年将《可园备忘录》稿本拍成照片,提供影印出版。陈氏家族,以经学、文学、史学名家,绵延七世,在南京近代文化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值得今人认真研究。


(三)


陈元恒晚年编《稀龄撮记》,虽然在《叙》文中说“一介寒儒,名不出里党,于生前自行历溯,其诞妄殊可嗤已”,“如曰年谱,则吾岂敢”,但仍完成了这“编纂岁月,用备遗忘”的工作,只是没有用年谱之名。文尾署“时光绪丁丑年(1877)小阳月”,可知他是在六十岁那年开始编纂,此后“随事赓续”,直到七十五岁去世,最后一年是长子陈作霖补录的。

陈元恒一生历经坎坷,早年丧父,全靠母亲辛劳抚育,忍辱负重。所以他说作此“稀龄撮记”的目的,是“于母氏劬劳,敬述一二,以谂我后人”,文中一再记述母亲的谆谆教诲,并终身谨守。他中年遭逢太平天国战乱,困处城中四个月,后侥幸得以逃脱,合家老弱四处避难,颠沛流离十三年,仅靠其教私塾维持生计,后不得不投军以养家。因战乱和贫困,他十五年未能参加乡试,五十岁才得中举人。他于国家要事,亦多所关心,如英军侵犯镇江、法军侵扰闽浙等,皆有记载。

《教谕公稀龄撮记》虽然记事简略,但为后辈树立了一个榜样。他的两个儿子,都承续了这一家风。

陈氏族人中,陈作霖对南京地方文化的贡献尤大,《可园备忘录》是研究陈作霖生平事迹的第一手材料,也为研究陈作霖所生活的时间与空间提供了难得的原始材料。其中最重要的内容,大约可梳理为这样几类:一是陈氏求学和治学的经历,一是陈氏游历南京及周边地区自然与人文景观的记录,一是太平天国占领南京初期陈氏的亲历见闻,一是陈氏眼中、心中的晚清大变局。

陈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对于培养后代求学自有经验。从陈作霖四岁开始的读书经历,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循序渐进过程。他从四岁开始读四书五经,七岁学对句,九岁学作文,十岁学作诗,十一岁开始读史,《左传》《战国策》《资治通鉴》,及《尔雅》《周礼》《仪礼》,且兼涉野史、演义、小说,可谓由专入博。值得注意的还有文化家族之间的联姻,更有利于学问的转相传授。陈元恒写道:“道光甲午、乙未,予受业夏姑丈之门,幸有寸进。同治乙丑,幼威表弟以文就正,为日无多。昨仁溥、仁沂两表侄,附从霖儿数载,仁沂入泮食饩,仁溥登今科贤书。回忆姑丈当日,饮食教诲,阅五十余年不敢忘。至是,图报之心得以快然无憾已。”诚如陈作霖所言:“父兄子弟,自相师友。”夏家而外,陈家与周家、朱家等都是数代姻亲。

陈作霖自述十五岁补县学生员后,“读书每肆涉猎,不能专心”,三十岁后在仓巷叶宝树家坐馆,叶家“多藏书,恣意涉猎”,然而此前打下的坚实国学基础,使其终身受益。他先后肄业于钟山、惜阴二书院,三十九岁中举,此后近半个世纪岁月中,倾全力搜集整理乡邦文献,编撰南京史志,著述宏富,成为近代南京最重要的方志学家。他还是一位有影响的诗人,名列晚清“石城七子”之中,著有《可园诗存》《可园词存》《可园诗话》及《可园文存》等。陈作霖去世后葬在清凉山古林庵后,后迁至迈皋桥,其墓地现为南京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从《可园备忘录》中可以看出,陈作霖选择这样的人生道路,同他的个性有关。他“性好游”,从十岁开始,就有意识地探寻山水园林,特别是人文景观,对于其来龙去脉、佳胜所在、楹联碑记以至轶闻逸事,均多所关心。此后因避太平天国战乱流寓安徽十余年,辗转宣城、全椒、凤阳、盱眙、宝应等地,进京赴考游历北京,途经上海与天津,到湖南探视弟弟陈作仪,不同地域的差异与比较,使其对于南京的风物特征有更明确的认识。而他对于路线、行程、景物等各方面的准确记载,也成为一种有价值的历史资料。

咸丰三年(1853)二月,太平军攻占南京,陈作霖一家困处城中一百二十日。与陈元恒的简述不同,十七岁的陈作霖对于太平天国入城之初的活动记述甚详。全家老少躲藏复室之中,听闻各种劫掠消息,惊恐无比,几欲举家自焚,因太平军以烧房威胁,不得不外出,父子俱受刀伤。此后得亲友相助,陆续逃出城外,十余年间的避难流寓,也都在南京附近,目睹耳闻所得,无疑是研究太平天国的重要参考资料。

对于晚清的种种变革,陈作霖并无反感,学堂兴,他“奉府尊照会,延为县学堂正教习”,后改称“堂长”,“每日至学堂办事”。张之洞“设两江学务处,委充学务处参议”。南洋官报局成立,他被聘担任“帮总纂”。废科举,“改崇文经塾为崇粹学堂,仍充校长”。光绪三十二年(1906)“八月,学、商界庆贺立宪,举国若狂”。甚至写到辛亥革命,也是如此平常:“是月,革命党起义于湖北武昌,远近皆响应。十月,联军攻江宁。总督以下皆弃城走,金陵遂归民国矣。”这样的一些记述,对于后人研究那一代知识分子在历史大变局中的思想行为,也是颇有意义的。

《可园备忘录》稿本为陈祖同手录,固无疑问,但陈祖同所据以整理的,应不仅于陈作霖的口述,也有陈作霖平日所作札记之类。如咸丰三年六月初八日记录中,陈作霖特别说明:“以上在贼中时记,凡百二十日,皆身所亲历之境,故言之较详,当不嫌其琐屑也。”此外如远行里程,游历景观,应该当时亦有记录,否则数十年后,难以说得如此详尽准确。



陈作仪《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因已印制成书,故而有商衍鎏、王孝煃分别题签,并有夏仁沂《陈逸园先生传》、夏仁虎《序》及陈诒绂、孙为霆《跋》,让我们在陈作仪的自述之外,得以了解更多的信息。

夏仁沂是陈作仪表弟,又曾受业于陈作霖,所以对陈家故实十分清楚。陈作仪出生于凤阳,是因为全家避太平天国战乱。由于家庭生活困苦已极,曾有让他辍学从商之议,所以他格外珍惜求学的机会,后来终于考中进士。他在湖南新宁、龙阳知县任上,“清讼狱、编团防、禁种烟、兴水利、实仓储、修衢路、设工厂、恤羁囚、收土枪、改棉种、裁胥役、息赌风,一切善政,无弗备举,而尤以创设学堂为各县最”,其中多项属于当时的新政。在“得风气之先”的湖南,他又能够走在前列,所以颇受好评。告老回南京后,他在西州桥(即莫愁路中段文津桥西的望仙桥,今已废)畔堂子街购地建宅,自号“乌榜村农”,所以书前自画像上方,有他自撰的《乌榜村农传》。



陈作仪将自己的生平经历,绘图作记,多为一年一图,选绘当年的一件大事,共完成八十九幅。这样的图文并茂,当受到《鸿雪因缘图记》的影响,算是年谱的一种特殊形式。据其婿孙为霆《跋》所述,他本打算“自写生平踪迹,期成百帧”,以一百幅图记八十年事,标题都拟好了,结果在七十九岁时病逝。陈作仪没有儿子,遗命“不立嗣”,所以此书由孙为霆印出,作为纪念。孙为霆是吴梅先生在中央大学的得意门生,也曾在中央大学任教,20世纪50年代调陕西师范大学任教授,1966年去世。陈作仪的画少匠气,随心挥洒,达意而已,但构图确有特出之处,常显示一种正规画家所不用的切入角度,空白留得也好。尤为可贵的是他画了几十幅南京风物,其中不少景观,于今已大部甚至全部泯灭,只存在于历史的记忆中了。

《教谕公稀龄撮记》记 1818 年至 1892 年事,《可园备忘录》记 1837 年至 1920 年事,《凤叟八十年经历图记》记1856 年至 1934 年事,前后相沿一个多世纪,而各人观察记录世事的视点与重点不尽相同,正可看出时移世变的反映。尤其是三人共同经历的重大事件,将各人的记述对照来看,足以给我们更多的启迪。

陈作霖之孙陈祖深所著《历岁琐言》,亦属此一类,现仅稿本存世。他从 1964 年开始撰写《历岁琐言》,自 1909年记至 1974 年,每年分“本身经历”“近亲动态”“其他大事”三栏,大至家国变迁,小至家长里短,均据实以载。书前叙旨写道:“事表人表,史迁创义。撮记年谱,代有先例(曾祖有《稀龄撮记》,大父及叔祖均有类此之作)。岁月增减(古诗‘无情岁月增中减’),至堪警惕。人世浮沉,感兹□□。世态炎凉,斯难描记。自述一生,于焉历历。”其承续祖风的用意是很明确的。

唐圭璋先生有词作《减字木兰花·题可园备忘录》:“金陵世胄,一代通儒推祭酒。博大精深,文史兼长四海钦。传灯岁月,香馆绵延飞玉屑。仰止高山,盛世方欣读秘传。”唐先生视《可园备忘录》为“秘传”。我想,这首词也可以视为对本书所收三部“秘传”的共同评价。


(作者为南京市地方志学会副会长)

(本文选自《南京史志》2020年第一期)


(编研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