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晖

卢前（冀野）先生出身于被称为“膺福街卢家”的金陵名门，其生前几经变换居所，其中以小膺府和大板巷的两处最为知名。

祖屋——膺福街卢宅

膺福街，也就是民国时期南京名士卢前先生在一些文章中称为“英府老宅”的地方。

卢家祖籍润州（即镇江）丹徒。乾隆年间，卢前先生的十六世祖卢树玉及其兄卢树德从老家迁至金陵，成为润州开沙卢氏在南京一支的开端。经七八代经营，卢家逐渐兴盛起来，成为南京城南的名门大户。卢氏家族的聚居地，就在中华门（聚宝门）东侧城墙下的膺福街。

南京市城区地名图（1987年南京市地名办公室编绘）

膺福街原名英府街，是明代英国公曾经的府邸所在地。同治年间，两江总督李鸿章取“膺祥得福”之意，将其更名为同音的“膺福”。但实际上，膺福街、膺府街、英府街、大膺福巷，这几个地名曾长期混用。

清 莫祥芝、甘绍盘著《同治上江两县志》（同治刻本）

卢氏家族在膺福街一带置地建屋，面积达数千平方米。到193１年，中华门开辟东西二门，道路从卢府中间穿过，卢宅面积才显著缩小。作为家族的象征，膺福街的百年老宅在卢家人心目中有着特殊的地位，不少地方都留存着卢家人珍贵的回忆。例如，老宅中有一个“继圃”，是卢前的曾祖父卢崟[同治十年（１８７１）辛未二甲进士，曾任翰林院编修、云南学政，江宁尊经书院主讲]的读书处，卢前曾说：“每过继圃，肃公遗像，慨修名之未立，恐遗书之就湮。行年三十，百无一成……益不胜堂构之惧已！”其尊崇之情，溢于言表。

抗战胜利后，1945年末，卢前先生从重庆回到南京，第一个落脚点便是这处英府老宅，但“入门犹是，厅后已成瓦砾场”。后来，幼年的卢佶先生（卢冀野之子）也随父亲去过几次膺福街重访老宅，他至今仍对庭院幽深的卢家宅邸有深刻印象。

这片老宅于1995年被拆迁，该区域后建起一条仿古商铺街，成为老门东景区的一部分。

出生地——望鹤岗卢宅

望鹤岗在南京城南，三山街西南面。明代此处为岗阜，建有望火楼，故名望火岗，后地名逐渐演变为望鹤岗。由于家族人口众多，望鹤岗也有卢氏家族的房产，卢前祖父的一支便分住在这一处，卢前及其兄弟姊妹都出生在这里。

卢前（冀野）

卢前，原名正绅，字冀野，生于1905年。当时卢家还是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其父辈的兄弟姊妹有九房之多。1912年，这个大家庭开始分家，卢家后世称此为“壬子分爨”。

卢前在望鹤岗度过了他的童年。此时的中国正处于乱世，南京战事不断，很多殷实人家经常遭到抢劫。卢家也经历了第一场大难——“辛亥盗劫”。1912年冬天，卢家弟兄分家不久，卢家又遭遇了一次兵劫。一伙辫子兵闯入望鹤岗，将卢宅几乎洗劫一空。幸亏7岁的卢前机智地藏起了一只装有银圆的小皮箱，让全家免受断炊之虞。

1913年，南京发生了“癸丑之役”。张勋纵兵洗劫全城3日。在这纷乱时期，卢家共遭抢劫达20余次，所有暗室、书房均遭劫掠。卢前说：“南城诸家，被祸惨烈者，当以吾家为最。幸人口尚安，未遭杀戮耳！”他在一首诗中写道：“老屋望鹤岗，九房各析爨。徒奢不治生，且屡遭丧乱。室家既已毁，纷纷都云散……”

一场场乱世灾劫，让这个原已分崩离析的大家族雪上加霜，最终走向彻底瓦解。卢氏弟兄分家之后，各家仍然在望鹤岗一起居住了七八年。大约在1919年，各家进而分居，卢家称之为“己未析居”。而这处望鹤岗的卢宅则以低价卖给宝庆银楼。

多年以后，卢前在诗、曲作品里仍不时怀念望鹤岗的童年时光：

春星耿耿街鼓歇，秉烛敲门过故里。麦面一盂山笋肉，笑煞吾家三妹子。年来健饭况痛饮，往往酣熟惊呼起。挂梦平生望鹤岗，邻寺钟声犹在耳。垂髫弟兄罗庭前，抓枣索糖各自喜。劳南劳北可怜人，回头多少凄凉事。不饮已醉早停杯，挥毫泪上桃花纸。

——《夜过故宅》（1925年作）

拈花馆廿年旧梦，望鹤岗五夜疏钟。掌上珍，千金重。问儿时何日重逢？竹马依然在眼中，哪里讨龙钟袖拥。

——《双调沉醉东风·旧梦》（1935年作）

收录《本事》的新体诗集《春雨》

还有一首，是他18岁时创作的新诗《本事》：

记得那时你我年纪都小，我爱谈天你爱笑。

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梢鸟在叫。

我们不知怎么样困觉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这首诗后来改编成歌曲，选入民国时期的中学音乐课本，被广为传唱，成为20世纪的中国经典歌曲。20世纪80年代初，台湾著名文艺女青年三毛的畅销书在大陆出版，“梦里花落知多少”的诗句再度为内地读者所熟知。只是当时大家尚不知道这句诗的真正作者是谁，更不知道这个童年故事的发生地，就在南京三山街旁的望鹤岗。

20世纪70年代，卢前的幼弟、著名建筑学家卢绳（星野）回到南京，此时望鹤岗早已难寻故宅踪迹，于是写下一篇《望鹤岗故居》：

入眼通衢车过忙，三山旧迹几沧桑。

白头谁告儿时事，故宅难寻望鹤岗。

望鹤岗的地名已于20世纪末彻底从南京地图上消失，其原地建起了一幢幢高楼。仅在原望鹤岗旁黑廊巷西侧，还保留着一条叫作“望鹤楼”的窄巷和几幢老房，能让我们隐约触摸到旧时的街巷脉络。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1年第二期《卢冀野故宅的沧桑变迁》，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