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春归处，牛首山水间。这座以“牛首烟岚”之名位列金陵四十八景的山，海拔仅243米，却在此起彼伏的历史烟云中，幻化出多重模样。

（清）高岑《金陵四十景图·牛首山》

关于牛首山的得名，《太平寰宇记》引南朝陈《舆地志》云：“山有两峰，时人号为牛头山。”或许，其名字由来正是源于独特的山形特征。

天阙

时间回到公元317年。晋元帝司马睿渡江称帝，定都建康（今南京）。初登大宝，他想在宫城宣阳门外建一对双阙，以显皇权威严。或许是考虑到立国之初国库空虚、不宜劳民伤财，此事一直被搁置。

丞相王导深谙皇帝心思，一天陪元帝登高远眺时，指着城南的这座山峰说：“此天阙也，岂烦改作！”元帝抬眼望去——那两座山峰恰好东西对峙，形如双阙。他心领神会，便同意了王导的建议。于是，曾经的牛头山便被称作“天阙山”。这大概便是它第一次被赋予超越山体本身的象征意义。

（唐）许嵩撰《建康实录》四库全书本

此时，在王导与司马睿眼中，这座山不只是山，它那天然对峙的双峰更像是证明这个初立新朝“承天受命”的佐证。虽然帝王眼中的“天阙”，终究敌不过岁月侵蚀。

禅宗

匆匆百年后，另一种目光落在了牛首山上。南朝刘宋年间，一位辟支和尚来到牛首山西峰南坡，在山洞中修行。传说他“立地成佛，上天为仙”，后人便称此洞为“辟支佛洞”，又叫“佛窟洞”。牛首山因此摇身一变成了“仙窟山”。

辟支塔（旧颜）

这只是序曲，真正改变牛首山命运的，是一位叫法融的和尚。三百年光阴流转，唐贞观六年（632），法融来到牛首山，他在此创立了“牛头宗”，这是禅宗在江南的第一个重要分支，史称“江表牛头”。

（明）葛寅亮撰《金陵梵刹志》万历刻本

对于这段历史，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刘禹锡在为法融大师撰写的《牛头山第一祖融大师新塔记》中写道：法融大师年轻时研读儒家经典，博览群书，后立志寻求世间解脱之法。于是他到句曲山（今句容茅山）出家，后迁徙到牛首山修行。道信禅师过江北上，望见牛首山说：“这座山有道气，应该有得道之人居住在这里。”于是前往牛首山，果然遇到了法融大师。两人性情相投，心意契合，道信便将禅宗心印传授给了法融，大师由此在此创立了牛头宗。碑记结尾，刘禹锡感慨道：“彼达真谛而得中道者，当知为而不有，贤乎以不修为无也。”

这句话描绘的牛首山，或许正是法融眼里的模样——一座远离尘嚣、幽深静谧，让他放下“所求”、回归本心的精神圣地。

合道

时间的车轮转到了南宋建炎四年（1130），金兵铁蹄踏破建康（今南京）。宋高宗仓皇南逃，江防统帅杜充弃城而逃。在一片溃败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岳飞。虽说当时的岳飞只是杜充麾下的一名普通将领，但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坚持抗金。于是，这座扼守建康南大门、与韩府山相连形成天然屏障的牛首山，便成了他眼中“精忠报国”之地。

（元）脱脱著《宋史·列传》百衲本

《宋史·岳飞传》记载了这场战斗：“兀术趋建康，飞设伏牛头山待之。夜，令百人黑衣混金营中扰之，金兵惊，自相攻击。”天亮后，岳飞又率部从山巅冲下，与金兀术的部队展开白刃战，最终一举收复建康（今南京）。或许此时，岳飞的挺身而出，正是法融在牛首山参悟的“无心合道”智慧的具象体现——为而不有。承担责任，不执着于功名利禄，不忧心于结果，只做该做的事。这个瞬间，牛首山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与山脚下的烽火形成了精神共鸣。

时间没有片刻停留。明宣德八年（1433），郑和在第七次下西洋途中病逝于印度古里。这位毕生行走在风浪之上的航海家，最终长眠于牛首山。为什么是这座山？答案或许也藏在这座山数百年孕育的禅意里。

（清）佟世燕著《江宁县志》康熙二十二年刊本

此时，法融在牛首山创立的牛头宗，在经过数百年的传承与融合后，形成了不因“有为”而执着、不因“无为”而懈怠的“无心合道”思想，这与郑和的人生境遇完美契合。郑和七下西洋，见过辽阔的海洋，也到过遥远的国度。他不执着于功名、生死，甚至不执着于“不执着”本身。这座山所承载的智慧，是他眼中让自己安顿身心的归宿。

烟火

当帝王将相、高僧名将都已远去，牛首山最终又回归于百姓的日常。话说各地均有登山踏青、赏花游春的风雅传统，但“春牛首”的习俗最迟在明代就已在南京口口相传了。

（明）盛时泰撰《牛首山志》

生活在明代嘉靖到万历年间的盛时泰著有《牛首山志》，其中这样描述道：“牛山每春杪秋初，及浴佛腊日，则都城缁素，担杭荷秫米者，动以百十。各投所经，爰以栖止。”“由冬入春，则元日以后便多游客。自试灯至清明，无一日无抵牛山者。”这一风俗在今天得到了正式的认可与传承。2008年，“牛首山踏春习俗”被列入首批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3年，更升格为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千百年间，帝王借它证明天命，僧侣借它修行来世，将军借它捍卫家国，航海家借它安顿身心。但山始终是山，当所有的身份都被时间洗去，它依然在那里，沉默地接纳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这或许就是山的“初心”：一座离城不远、不高不险的山，在每年春天，等着每一个想要放下疲惫、回归自然的人。

牛首山文化旅游区（图片来源于紫牛新闻）

春天来了，无论你带着怎样的心情而来，这座山都会给你一个安静的拥抱。就像千年前一样！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拟稿：朱　鹏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