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三十二年（1553），南京国子监新收了几个来读书的学生，你正是其中之一。

20世纪初牛首山

时春三月，风光正好。客居金陵、在国子监读书的你当然也不忍辜负大好春光，正待发奋用功，你的友人盛生却寻来邀你同游牛首山。

盛生是南京本地上元县人，天性嗜爱山水，对牛首山的胜景更是如数家珍。你听得心思摇动，低头看看手里翻得卷了边的书，又眺向书院外的大好春光。此时，不知是哪位同窗路过，那句“不陟牛首，不为宦建业”便随春风悠悠入耳。

你转头看了看盛生，你的朋友也正看着你。

没错，你并非心思贪玩、逃避功课，只是不忍辜负朋友的邀约。

总之，第二天上午，你带着两个仆从，和盛生一起站在了牛首山下。

见到你时，盛生很是高兴。昨晚那场春雨一直下到今早才停，他怕你因雨不便赴约，说若是如此，你便要错过绝好的风景了。幸好雨停得正是时候，街面的灰尘又被雨水压住，路上竟未扬起太多尘土。

你们结伴行过一处湾塘，向南走了一段路，翻过一座小岭时，道旁的野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疏疏落落，像是谁随手点染的。

再走三里，便真正到了牛首山脚下。

20世纪初宏觉寺塔

盛生带着你先去了弘觉寺。进门就见两口井，左边叫白龟池，右边叫虎跑泉。盛生与你都算不上虔诚的信众，来此只为瞻仰寺中古塔。于是只让仆从将带来的壶灌满虎跑泉水，预备登山时饮用。寺院里有株银杏，老干虬枝，树腰需数人合抱。你伸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皮，才意识到这树或许已在此处度过了数百载春去秋来。

回神时，盛生正在塔下等你。你们便循梯而上，登上了浮屠。站在第一层往塔外看，春色正浓。雨刚停，山谷里浮着云气，忽聚忽散，飘忽轻薄。东望双峰并峙，苍翠欲滴；南见祖堂山隐在云外；北观长江如白练，蜿蜒直至天际。

下了塔，你还惦记着方才见的山景，盛生便邀你东去。

你们于是沿着东边的石径往上走。石头湿漉漉的，长着青苔，你们攀得很小心。行到兜率崖时，盛生非说此地空旷，适合列席小饮。可自明成化元年（1465）起，此地便有了佛龛。你看了看他身后满壁的佛像雕凿，觉得实在算不得好饮之处。他却已让仆从在石上铺开布，取出两盏虎跑泉水，将其中一盏递给了你，便你一盏他一盏地饮起来。你一时默然，只能接过泉水，细细品味。泉水清冽，带着山石矿物的微涩，入口后，齿间却生出一股清甜，果真别有风味。你转过头，就见盛生举着杯子，朝你露出个极得意的笑来。

再往北行一段，你便随着盛生到了文殊洞。洞里不深，供着一尊文殊像，古拙得很。洞前题着几首诗，大半被风雨剥落了。再往西行不远，你们就到了辟支洞。洞前有一座砖塔，盛生告诉你，里面藏着辟支佛的舍利。他又引着你去看塔旁边的两道石刻：“你看，这是宋皇祐二年刻的，记的是志公答宋明帝的话。另一个呢，是如愚居士的《满庭芳》，据说他的字写得有黄庭坚的风格。”你听他说得有趣，凑近了看，却只见石面漫漶，字迹断断续续，辨不分明。

盛生带着你从辟支洞后山绕出来，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处池水边。水色澄碧，春季池中小鱼游动，颇有几分影壁石上的幽映可爱。盛生晓得你近日在看南齐的《昭明文选》，便一本正经地同你讲古，说据传昭明太子曾在此饮马。说完又抄着袖子笑嘻嘻地玩笑：“不过这三吴之地，处处都说有昭明遗迹，却不知是真是假呀。”

在饮马池边看了会儿鱼，盛生便引你沿着山脊往东走去。道旁林木渐疏，你正疑惑，眼前却豁然开朗。原来盛生带你到了一处正对牛首双峰的岩台。只见山中两峰对峙，左高右低，中间一道山谷，像两座天然的宫门阙楼。昔晋室南渡，元帝欲建阙，王导指此山曰：“此天阙也，岂烦改作？”今观双峰对峙，左耸右卑，中通一谷，确有天然门阙之象。

再往前走不远，盛生带着你在一道石垒前停下。那石垒用赤褐色的山石砌成，依着山势起伏，高的过人，矮的及膝，蜿蜒在山脊上。石上布满苔痕，纠结的藤蔓上新叶初生，缝隙里长出春日新生的杂草野花，几乎和山体长在了一起。你看着石垒，不必盛生多言，心中便已有所悟：这便是昔年岳飞抗金的故垒了。

你伸手摸上那些粗粝的石头，心想，三百年了，风雨兵火，它竟也还在。史书上说，南宋建炎四年，金兀术北撤，岳飞就伏兵在这里。金军撤退时，岳武穆率三百骑兵、两千步卒，从山上冲下，大破金兵于新城。这石垒，便是当日伏兵的地方。山风吹过，松涛阵阵，恍惚间，你好像听见真有金戈铁马之声自远方来。

日头西斜时，你跟着盛生从西边的山道往下走。行至半山，你回头一望，只见夕阳正落在双峰之间，余晖把山林染成一片金红。云气浮在谷中，被晚光照得透亮。弘觉寺塔也立在春日的暮霭里，塔尖还挽着一抹残阳。

那日分别时，盛生问你：“牛首如何？”

你说：“金陵多山，各有风貌，但春山第一，当是雨后牛首。”

盛生听了就笑，大赞你有品味，又与你约了改日有空，再带你去玩别的。

往后世事多变，聚散无常。两年后倭寇犯南直隶，京城里帝王高卧，朝野间终日噤声。

（明）盛时泰 著《牛首山志》

要到很多年后，你才听说，盛生撰了本《牛首山志》，可惜书稿刚成不久，盛生便去世了。你带了刊本去祭他，惋惜再不能与他同看牛首山的春景，却不知数百年后的文人墨客，也将“牛首烟岚”的春日风光，画入了《金陵四十八景》之中。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拟稿：钱秋睿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