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瑶
1932年夏,朱偰先生从德国留学归来,受聘为南京中央大学经济系教授。10月初,他父亲朱希祖从北京南下广州,途经南京。朱希祖曾购得一部原刻本《桃花扇》,在谈及孔尚任笔下的离合兴亡时,父子二人心生感慨,于是“决更改行期,明日游旧院、长板桥、东花园及秦淮河一带”,以探访《桃花扇》背景之地。

朱偰先生
今天不妨让我们带着朱偰先生的《金陵古迹名胜影集》,跟着他当年的视角,去寻访老照片里的那些地方,在同一个位置按下快门,看看南京城的旧影和新颜。
贡院
10日一早,朱偰便与父亲乘车来到贡院。此地前身为建于南宋乾道四年(1168)的建康贡院,原是县学与府学的考试场所,规模尚小。明朝定都南京后,开始举办乡试、会试;永乐年间重建,并作为专门的乡试场所。清代江苏与安徽两省合称江南省,苏皖学子同来赴考,始名“江南贡院”。此后数度修葺扩建,规模不断扩大,享有盛名。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科举废除,江南贡院随之闲置。民国七年(1918),开始拆除房舍,辟为市场,仅保留明远楼、飞虹桥等中心建筑供人观瞻。1927年至1949年间,此处一度作为南京市政府办公用房。明远楼扮演了府门的角色,“高凡三层,登临而望,秦淮两岸,历历可睹”。

贡院明远楼旧影
“明远”二字,取自《大学》“慎终追远,明德归厚矣”之意。作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贡院考场建筑,1989年建成开放的江南贡院历史陈列馆即坐落于此。2014年,陈列馆经改扩建,辟为中国科举博物馆。新设计的中国科举博物馆整体沉入地下,上部为方形浅水池。当我们穿过贡院牌坊,与遗址区的主体建筑明远楼相对时,博物馆宛如一面镜子,明远楼的倒影在波光中闪现。池水面积达1300平方米,设计师匠心独运,以此寓意前后约1300年的科举历史。

夫子庙
朱偰与父亲在明远楼上赏罢秦淮全景后,漫步至文德桥。此桥横跨秦淮南北,始建于万历年间,与武定桥相望且桥名相对,历经多次翻建,由木桥改为石桥。桥西邻夫子庙,“夫子庙为宋元旧学。明初曰国学,后建国子监,以是为应天府学,并省上元、江宁二县学入之。又其后再毁再建,其棂星门则建于明成化十六年”。朱偰与父亲倚靠桥栏环视左右,只见“两岸台榭依然,画舫犹存”,视野极为开阔,钟山山脉起伏清晰可见,魁星阁更是醒目。以秦淮为泮池,泮池之东即是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魁星阁,六角三层,“耸临水上,岚光波影,风景颇佳”。

《金陵古迹名胜影集·夫子庙魁星阁》
夫子庙历经千年岁月洗礼,战火之中兴衰往复,旧物或毁或废或存。20世纪80年代,夫子庙地区经规划设计,魁星阁得以重建;文德桥的栏杆也在1998年底改用汉白玉砌筑,桥面铺饰花岗岩板。如今立于文德桥上,虽周遭高楼林立、草木繁茂,但逢天朗气清之时,依旧能遥见远方山形隐约,令人惊喜万分。

旧院长桥
走过文德桥,父子二人在秦淮南岸寻觅。当时朱偰认为:“旧院在贡院南,邻东花园(系武宁王园榭),当长板桥头,《桃花扇》中所谓媚香楼,即在其地;秦淮名妓,如马湘兰、李香君,皆出其中。据是则文德桥即昔长板桥故址,而桥东亭榭,皆系当年旧院遗墟,复社诸名士出没之处也。”不过几年后,朱偰对此又进行了一番新的考证:“旧院故址,逶迤颇广,西至院门口,北至钞库街,东与中山东花园一河为界,建长板桥以通行人。其地水烟凝碧,杨柳翳青,为歌舞胜地。即在今日,小石坝街一带,犹多湖沼,惟荒凉芜秽,令人不胜今昔之感耳。”

《金陵古迹名胜影集·旧院长板桥故址》
面对故址,朱偰“想见当年杨柳残照,鸡犬萧条”,又默诵《桃花扇》的文段佳句,叹其“写来是伤心惨目,读来是凄怆苍凉”,颇为感伤。
所谓“旧院”,与明初所设安置官妓的教坊司有关。据说作为枢纽的长板桥原本是木质长桥,用来沟通洼地沼泽,除渡船外便于行人往来,但在清康熙年间便已圮废,改筑石坝。沼泽逐渐湮平后,石坝附近人家越来越多,遂演变为街巷。如今穿过文德桥至秦淮河南岸,一路穿行至白鹭洲公园北门,其间纵横交错的街巷,仍有大石坝街、小石坝街交叉相连。白鹭洲公园内有一处小景也被命名为“长桥选妓”,这当然是附会。离公园不远处尚有小区依然冠以“西石坝街”之名,也许这些就是旧院长板桥故址留存至今不多的记忆,耐人寻味。

我们追随先生的足迹,看了贡院,走过文德桥,又在旧院故址伫立许久。站在同一地点,书里读到的那些人和事仿佛就在眼前,只是景色已大不相同。如今,明远楼尚在,文德桥上车来人往,旧院只剩下几个地名嵌在街巷之中。旅途未尽,且待下篇再叙。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8年第一期《朱偰先生视角中的秦淮旧影新颜》,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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