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宁

南京城南，杏花村畔，凤凰台侧，曾有一座“遁园”。园主人顾起元，万历年间官至吏部左侍郎，为官刚正，却因朝政腐败，年未半百便决然归隐。此后朝廷七次征召，他七次辞拒，终日以林泉自赏，似乎决意与世隔绝。然而，这位“遁世”者的笔下，却展开了一幅明代南京社会生活最为鲜活、最为真切的斑斓画卷。这部书，便是《客座赘语》。

（清）陈作仪《金陵四十八景图·杏村沽酒》

这本书是顾起元在闲暇时与客座谈所得，故名“客座赘语”。书中内容丰富，记录了作者的所见所闻和读书札记，围绕改革乡政、风土人情、天文地理和风景名胜等方面着笔，为后人描绘了一幅明代社会生活的斑斓画卷。

顾起元画像及《客座赘语》目录（万历刻本）

地方弊政

顾起元虽然隐居林下，但是十分关心朝廷政事和地方吏治。《客座赘语》中，好多篇目都是揭露地方弊政的。

《条编始末》中写道：“正、嘉以来，事日增，役日繁。在小民，利于官产，而官则少；在优免人户，利于民田，以省杂徭。而买者卖者，或以官作民，或以民作官，以各就其所利。于是民田减价出鬻者日益多，而差役之并于细户者日益甚。”可见当时赋役制度之混乱，小民负担之沉重。和明初相比“不啻膏壤矣”。《坊厢始末》中记载了居住坊厢间的市民及手工业户，在官府的压榨下，无法应付贪官污吏的百般勒索，担负繁重徭役，弄得“倾败相继，自经自溺者日闻，而民不堪命也”。在《荒白》中，作者更是愤怒地揭露当时税赋制度的不合理，连已经荒芜和滨江圩塌的田地，还要分摊到其他田地上来征税，诘问道：“古者任土作赋，履亩而税，《春秋》讥之。今既已荒矣，征之何名？”

（明）顾起元撰《客座赘语》（万历四十六年刻本）

军备腐败

书中多个篇目记载了明朝中后期军备废弛、兵祸连结的情况。《浙兵》中记载当时驻守南京、准备抗倭的军队，不但没有起到抵抗外侵、保卫地方的作用，白白“岁费钱谷数十万”，甚至在南京城里，兵痞“群聚割市人之物”；“或公然劫盗好乱，无所不至。有被其害鸣于官，官畏众嚣，不敢问。甚且反笞被害者。”这些腐败的军队，只会祸害百姓，而真正遇上外寇，却毫无战斗力。《樱桃园》中记载，嘉靖乙卯年夏天，几百名明朝官兵去南京城南外樱桃园剿击倭寇，由于纪律松懈，麻痹大意，兵无斗志，结果被三十六名倭寇杀得片甲不留。

（明）顾起元撰《客座赘语》（万历四十六年刻本）

自然灾害

顾起元关心民间疾苦，如实记载自然灾害，并提出了解决办法。他在《水灾》中记述道：“万历十四年丙戌五月初三日大雨，至十七日城中水高数尺，儒学前石栏皆没，江东门至三山门亦行舟。”在《米价》中记载：“万历十六年戊子夏，荒疫亦如嘉靖之癸未，死者亡算，南门司阍者以豆记棺，日以升记。哭声夜彻天。粳米价：二两仓米至一两五六钱。”作者在《议籴》中认为南京未荒灾时米价昂贵，是因为“惟仓廪不发，而湖广、江西亦荒，米客不时至，则谷价骤踊，而人情嗷嗷也”。建议将“仓粮酌量放一二月，则城中顿有十余万米流布地上，米价自平，哺者必众。”

（明）顾起元撰《客座赘语》（万历四十六年刻本）

古迹文物

顾起元非常热爱家乡，酷爱觅古探幽、登山涉水，寻访古迹文物。他在《登览》中描绘道：“或控引江湖，或映带城郭。二陵佳气，常见郁郁葱葱；六代清华，何减朝朝暮暮。宜晴宜雨，可雪可风。舒旷揽以无垠，恣幽探而罔极。尝谓士生其间，情钟怀土，道感逝川。政可蜡屐而登，巾车而往，又何烦顿千里之驾，期五岳之游者哉。”其对家乡的热爱之情溢于言表。他对古人有关南京形胜古迹的考证记载，从不轻易苟同。他在《南唐都城》一则中通过考证认为，陈鲁南《金陵图》考证“六朝都城北据鸡笼、覆舟等山，亦恐误。”因为“晋元帝、明帝、成帝、哀帝四陵并在鸡笼山下，若城带诸山，恐无倚城起陵之理。”所以他认为“六朝都城亦当如南唐，北止于北门桥之南岸，玄圃、华林、乐游诸苑或是城南离宫，未必尽括城内也。”他的这些观点很有参考价值，和通常的观点不尽相同。

（明）顾起元撰《客座赘语》（万历四十六年刻本）

市井百态

书中还生动记载了南京的风物土产与市井生活。《市井》中记载了南京当时的市场分布情况及兴衰过程。在《铺行》里揭露了官府对商人的敲诈勒索，从而导致商业的凋零。在《珍物》里描述当时南京的风物土产，有“味甘于蜜”的姚坊门枣；有“入口如冰雪，不待咀唼而化”的大板红菱；有灵谷寺的樱桃、玄武湖的鲫鱼；有著名的板桥萝卜、善桥葱。在《方言》《诠俗》等则中记录了南都的方言土语。在《巾履》《服饰》等则中描述了明朝南京服饰打扮的样式及变化，在其他章节里还记述了友人轶事、外事交往、南京藏画及壁画、花木盆景等等。

（明）顾起元撰《客座赘语》（万历四十六年刻本）

《客座赘语》不以辞采争胜，而以质朴见长。顾起元以简淡天趣之笔，将明代南京的弊政疮痍、市井烟火、山川古迹、灾荒疾苦——一一录于纸上。这既是一位“遁园”隐士对故土的深情凝视，也是一位曾居庙堂者的忧世之心。正因其不事雕琢、信而有征，此书方能在众多明代笔记中独树一帜，成为后世回望南京往昔时，最可倚重的城市记忆。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4年第六期《顾起元与＜客座赘语＞》，部分文字有删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