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白瑞

小时候，我住在南京贡院街31号。那是一条香气四溢的美食街：永顺居的烧饼油条，永和园的小笼包，六凤居的豆腐脑，奇芳阁的鸭油酥烧饼，蒋有记的牛肉锅贴……可以说是家家有绝活，样样是美味。这些老字号的味道，串起了我的童年记忆。

1951年《南京市交通游览图》局部

永顺居

就让我从离家最近的“永顺居”说起吧。这是一家早点店，中午和晚上也卖面条和馄饨。那时家里早饭都是稀饭、小菜，逢周日会改善一下，父亲常常差遣我去买烧饼油条。

20世纪60年代初夫子庙商业街区示意图

“永顺居”的烧饼是用泥制大烤炉烤出来的，刚出炉时香喷喷的。小孩子通常是先吃烧饼底部，再把中间的一层层“抠”下来吃，最后剩下沾满芝麻的饼面，一点点地享受。而父母不这样，他们一口一口有节奏地吃，优雅得像绅士淑女。

油条也好吃，外脆里软。小孩子通常把一根油条分成两半，感觉像是吃了两根，用手“揪”着吃，仿佛这样才能吃出香味。吃完了，就盼着下一个星期天早一点到来。

永和园

过了“永顺居”就是“永和园”，档次更高，以经营面食、汤包为主。

夫子庙永和园（宋耀生摄）

父亲常差我端着铝锅去买面。下面条的是位个头有点歪的老师傅，食客叫他“歪头师傅”。他把一大捧面条撒下锅，先悠闲地抽几口烟，看到面条翻滚，再慢腾腾浇几勺冷水。待水开起锅，他用长筷子一抖一翻，面条便整整齐齐。他每次都会多给我些面和面卤，浇一层荤油，撒上十几粒蒜花。我端着一锅热腾腾的面以最快速度往家赶，慢了面就泡软了。回到家，父亲把一锅面分成四碗，我们四个孩子一人一碗。那时“永和园”的面是一角一分钱加三两粮票一碗。

“永和园”的小笼包子堪称“秦淮美食”一绝。皮薄、肉香、卤汁多。买回家吃皮容易破，卤汁溢出就没滋味了。吃时要慢慢享用：先吹去热气，咬一小口吸卤汁，再蘸镇江香醋吃完。

“永和园”还有葱油酥烧饼和麻油干丝。酥烧饼比“永顺居”的油多、芝麻多；麻油干丝则是把切得像线一样的干丝在开水里烫一下，加入高汤，淋上麻油，撒上姜丝，口感滑爽细嫩，满口余香。

六凤居

出“永和园”正门，相隔十多米就是“六凤居”。这是一家菜馆，也兼营小吃，最有名的是豆腐脑和葱油饼。

豆腐脑装在一个圆口木桶里，白玉一般，散发出豆腐特有的香气，似乎还熏染着木桶的原木香。服务员用铜质扁铲从最上面“片”出浅浅一层，顺势“滑”到碗里，豆腐脑基本不碎。淋上酱油和香油，撒上什锦小菜和葱花。吃时用瓷勺拌匀，一层层地抿着吃，几乎不用咀嚼，就从嘴里“滑”到肚子里了。

葱油饼也是一绝。面是用油和的，金黄油亮。师傅把葱花揉进面里，揪成小团，擀成圆饼下锅，用长竹筷不停转动、翻身，炸得均匀透亮。炸好后沥油，切成三角形按块售卖。豆腐脑和葱油饼吃过许多次，但没吃过炒菜，许是父亲觉得太贵，舍不得。

奇芳阁

奇芳阁是贡院街上的老字号清真餐馆，临近夫子庙广场。最好吃的要数鸭油酥烧饼和什锦素菜包子。

鸭油酥烧饼远近闻名，不排队绝对买不到。刚出炉时冒着热气、散发着香气，等热气稍稍散去，轻咬一口，味道最香。一口一口地吃，沉醉在香味里。我家那时经常吃，一人一块为限，不作为主食，主食是稀饭或烫饭。鸭油酥烧饼还是待客的吃食，逢年过节来了客人，父亲便差我去买。我用小竹篮小心翼翼地把烧饼平放，端平不让晃动，使有芝麻的一面完好无损。回家后，父亲笑眯眯地让客人趁热吃。

什锦素菜包子有个雅名叫“翡翠”。馅心用烫制的青翠青菜，佐以剁碎的白干、木耳，有时加金针菜，拌以糖、盐和麻油，清香爽口。我外公是个美食家，我常给他跑腿买鸭油酥烧饼或什锦素菜包子，趁热送去让他品尝。听外公说，奇芳阁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就闻名遐迩，画家傅抱石、陈之佛都是座上客。

蒋有记

离奇芳阁不远就是蒋有记锅贴店，这是一家老字号清真店，以牛肉锅贴为主，也兼卖牛肉馄饨和面条。

店面不大，呈长方形，门是用铺板一块块分插而成。店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和条凳。门匾上写着“清真蒋有记”，黑底金字。没有前店后场之分，一切公开透明。掌勺煎锅贴的大师傅脸上、手上、身上油腻腻的，连目光也是油腻腻的。但在铁锅前，他就是一条汉子，一举一动都聚拢着食客的目光。

父亲常差我去买牛肉锅贴，我便看到了从包制到出锅的全过程。几个中年妇女围站着包锅贴，一只只码放在木板上。煎锅贴用的是圆形平底铁锅，大师傅先刷干净锅底，将锅贴一圈圈码好，浇入素油和冷水，盖上大锅盖焖煎。听到“滋滋”声时揭开盖子，翻动一下防粘锅，再浇入油水继续焖煎。再次响起“滋滋”声时，一锅香喷喷的牛肉锅贴便出锅了。大师傅敲打锅边吆喝，食客蜂拥而上，生怕吃不到嘴。那是贡院街上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当时牛肉锅贴一角三分钱加一两粮票一两，一两共五个。现在回想起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稀饭、萝卜响，一边吃着牛肉锅贴，真是尽享天伦之乐，让人觉得幸福而又满足。

如今的贡院街依旧热闹，游人如织。奇芳阁、蒋有记这些老字号还在，牛肉锅贴甚至成了非遗项目。只是那个一角三分钱加二两粮票就能吃到一顿美味的年代，早已一去不返。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5年第一期《贡院街上名店与名食》，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