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铭

1949年4月23日，华东军区海军在江苏泰州白马庙宣告成立，这一天被定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诞生日。而这一切，始于当时国民党海军巡洋舰“重庆号”与驱逐舰“灵甫号”上相继爆发的两场震撼中外的爱国起义。这两场起义孕育了人民海军的萌芽，为人民海军建设奠定了人才基础。毛泽东主席称起义的官兵们是“人民海军建设的先锋”。

▲停泊在香港的“重庆号”舰

在起义的骨干力量中，有一批出自金陵中学的校友。他们怀揣着“雪甲午之耻、振中华海权”的初心，毅然抉择，用热血与智慧书写了一段关于人民海军创建历程的壮丽史诗。

初心觉醒：从海疆梦碎到起义萌芽

“重庆号”舰与“灵甫号”舰的由来，源于二战期间国民政府托管于英国的6艘巡逻艇在香港被日军摧毁后，英国政府给予的补偿。为接收这两艘军舰，国民政府自1943年起分批选拔优秀青年赴英受训，先后三批学员共计数百人远渡重洋，在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朴茨茅斯海军基地等地接受系统训练。

▲停泊在下关江面的“灵甫号”舰

他们克服语言障碍、文化隔阂与歧视欺辱，白天钻研航海、枪炮、轮机、通信等专业技能，晚上补习课程，甚至自发组成学习小组攻克难关。金中校友蒋树德、黄杰（原名黄道堃）、边矢正、李干城（又名李传墉）等一批青年学子，也响应“建设现代海军、保卫海防”的号召，投笔从戎，加入赴英学兵大队。

1948年5月，他们在英国朴茨茅斯港完成接舰仪式。怀揣着华侨“勿打内战、建设海疆”的殷切嘱托，这些学员在“重庆号”舰上校舰长邓兆祥和“灵甫号”舰中校舰长郑天杰的率领下，历时3个月、航程8000多海里，将两舰驶回祖国。

▲受训期间中国海军官兵在“孟狄甫”舰艏听英国教官讲课

然而，归国后的现实令满怀壮志的海军学子们痛心疾首。两舰并未承担起捍卫海疆的使命，反而被迅速卷入内战漩涡。当时，“重庆号”舰被派往葫芦岛炮击塔山解放区阵地，“灵甫号”舰则巡弋长江沿线，阻止解放军渡江。与此同时，国民党要员利用军舰运输私人财产，而普通官兵却面临粮饷克扣、生活困苦的境遇。政府内的种种腐败乱象让官兵们彻底失望。

▲接舰仪式上，“重庆号”和“灵甫号”正在降下英国海军旗

早在赴英受训期间，进步思想已在学子中悄然传播。途经香港时，金中校友们在进步书店接触到毛泽东《论持久战》等作品；香港报刊上《跨进家门口的第一句话》一文更是殷切地告诫青年们：“发愤图强”是为了“为国干城”。这些进步思想成为了他们转变的启蒙。他们秘密传阅进步书籍，交流对时局的看法，“拒绝内战、投奔光明”的共识逐渐凝聚。金中校友们更是凭借同窗情谊，在同乡、好友间秘密串联，成为起义思想传播的核心纽带。

内战的惨状与国民政府内部腐败的统治，让这些怀抱爱国理想的青年彻底觉醒——他们投笔从戎，为的是“御外侮、保家国”，而非“同胞相残，为独裁卖命”。

“重庆号”舰惊雷：多线策动的破晓起义

“重庆号”舰的起义，是中共地下党策反与官兵自发觉醒的双向奔赴，是多股爱国力量的协同行动。金中校友们在这一起义行动的各个关键节点上，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当时，“重庆号”舰上的起义力量主要由两大爱国组织组成：

其一，是由中共地下党员毕重远（金中43届）与金中校友李干城、秦咸周发起，由27名涵盖轮机、枪炮、通信、雷达等关键部门成员组成的“重庆军舰士兵解放委员会”（简称“解委会”）。毕重远作为潜伏在舰上的中共南京地下党员，1946年经党组织同意赴英受训，回国后与南京市委指派的陈良取得联系，坚定了起义决心。

▲“解委会”骨干、中共南京地下党员毕重远

其二，是由蒋树德（金中28届）、曾祥福、莫香传等16人组成的“军官起义组织”，其中包括5名下级军官与11名士兵。

▲轮机少尉官蒋树德

蒋树德作为临时分派到“重庆号”舰的少尉轮机官，是军官起义组织的关键人物。他在与中共南京市委书记陈修良建立联系后，得到“依靠士兵群众、夺取武器、争取舰长参与”的指示。1948年底，他联络中共地下党组织，起草《“重庆号”起义行动计划纲要》。此外，边矢正（金中45届）作为重要联络枢纽，串联起了两舰的起义力量。

1949年2月17日，“重庆号”舰维修后驶抵吴淞口锚泊，补充弹药、淡水与给养，并配备了前往江阴的海图与领航员。种种迹象表明，军舰要开往江阴，目的是阻止解放军渡江。鉴于江窄舰大、炮火环绕的环境将使起义难度倍增，“解委会”与“军官起义组织”紧急磋商，决定将原计划的“航行中起义”改为“锚泊中起义”。

▲“重庆号”舰“解委会”骨干成员秦咸周

2月25日凌晨1点，起义正式发动。毕重远利用键橱值更的机会发出起义信号，配电房立即切断全舰通讯与警报电路。秦咸周与战友埋伏在281雷达室外，趁哨兵吃夜餐之机果断缴械，随后与眭世达等人一同拘禁反动军官，肃清准尉寝室。接着，他们打开司令走廊枪架和弹柜的锁，武装了全体“解委会”成员。然后召集全舰士兵开会，讲明政策，并劝说舰长邓兆祥，让他同士兵一起行动。李干城则打开广播室大门，协助起义委员会主任王颐桢通过扩音器宣读《告全舰官兵书》，申明“拒绝内战、投奔光明”的起义宗旨，号召全舰官兵团结一致。蒋树德率轮机部门士兵牢牢控制动力核心，确保主机正常运转，为军舰启航提供关键保障。

▲“重庆号”舰起义舰长邓兆祥（1903年—1998年）

面对突如其来的起义，舰长邓兆祥在毕重远、蒋树德等人的劝说下，认清了解放战争的形势与起义的正义性。尤其得知起义由党组织领导、轮机系统已稳固控制后，他毅然加入，亲自制定航线、指挥航行，避开驻青岛的美国海军基地，率领军舰向解放区烟台港驶去。

▲1949年3月“重庆号”军舰士兵“解委会”全体同志于葫芦岛军舰旁的集体照片

2月26日清晨7时许，“重庆号”舰抵达烟台港，舰桅升起宣告起义成功的旗帜。全舰574名官兵安全抵达解放区，受到军政机关的热烈欢迎。然而，自3月17日起，国民政府展开了对“重庆号”舰的报复，派遣多架B-24、B-29轰炸机轮番轰炸停泊于葫芦岛的“重庆号”舰，造成6名士兵牺牲、17人负伤。为保全人员与关键设备，遵照党中央“弃舰保人”的指示，官兵们拆除重要仪器后打开海底门，让军舰自沉于葫芦岛，为日后打捞保留了基础。

▲为了保住人员，官兵们选择打开海底闸门，让舰艇自己沉入葫芦岛的水底

3月24日，毛泽东、朱德总司令发电慰问，盛赞“你们的起义表示国民党反动派及其主人美帝国主义已经日暮途穷”，肯定他们“是参加中国人民海军建设的先锋”。

“灵甫号”舰回响：分批北上的光明征程

“重庆号”舰起义的惊雷，让国民党对“灵甫号”舰严加管控。作为姊妹舰，“灵甫号”舰官兵多与“重庆号”舰官兵为留英同窗，起义信念早已萌芽。中共上海局策反委员会同步在“灵甫号”舰开展工作，发展防潜中士尚镭、上尉陈克等为地下党员，而同为金中校友的黄杰、柏铭、徐天培、高冲天等人成为了本次起义的核心骨干。

▲1947年在英国皇家海军受训的黄杰（左）、金陵中学学籍卡上的徐天培（右）

1948年10月，黄杰与尚镭结识，坦诚地表达了投奔解放区的愿望。尚镭提议发动武装起义，黄杰当即响应，成为“灵甫号”舰起义的首位核心成员。此时黄杰得知自己的金中同窗柏铭被国民党关押，遂联合尚镭等人找到舰长郑天杰（后揭秘其身份实为潜伏的中共地下党）说情，成功营救柏铭出狱。

▲金陵中学学籍卡上的柏铭

柏铭出狱后，与黄杰、尚镭等8人组建“军舰起义核心小组”，在南京江宁路的黄杰家中秘密开会，制定起义计划，明确分工：黄杰负责轮机舱动力控制，柏铭负责舱面巡逻秩序，江文炳起草起义宣言，尚镭负责与地下党联络。为扩大力量，他们遵照中共地下党负责人林诚“发展可靠外围人员”的指示，吸纳徐天培等进步同志加入起义计划。

1949年4月，“灵甫号”舰被迁往香港加油时，英国政府突然宣布要提前收回军舰。事态紧急，尚镭、黄杰等人找到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乔冠华，得到指示：“军舰未过来不怨你们，人过去就是起义，解放区急需你们这些海军人才”。起义小组随即采取单线联系，动员进步官兵分批撤离。自1949年5月起，“灵甫号”起义官兵分三批北上：第一批30余人乘坐“北海轮”抵达天津；第二批22人乘“湖南轮”出发；第三批20人乘“湖北轮”启程。何鹤年等4人随后通过其他渠道归队，共计77人成功抵达解放区，占全舰船员的一半以上。同时，他们联合发表了《“灵甫号”官兵起义宣言》，号召国民党海军“不要再犹豫，勇敢地站在人民方面来”，成为瓦解国民党海军的又一重要力量。

在两艘先进起义军舰的示范带动下，当时国民党第二舰队司令林遵（金中24届）紧随其后，率25艘舰船在南京江面起义；第三机动舰队、“长治号”等数十艘舰艇也随之相继倒戈，形成人民海军的“起义潮”，彻底摧毁了国民党的海上防线。

薪火相传：人民海军的奠基先锋

“重庆号”舰与“灵甫号”舰的起义官兵中有许多经过英国系统训练的专业人才，他们成为了中国人民海军白手起家的核心骨干。

1949年5月，两舰起义人员在安东（今丹东）海军学校汇合，邓兆祥担任校长，张学思任副校长，朱军任政委，起义官兵们分入6个中队接受政治学习与军事训练。

▲“重庆号”舰士兵解放委员会全体成员与朱军政委合影（1949年下半年摄于安东海校）

1949年10月1日，由两舰起义人员组成的海军仪仗队，作为人民海军的代表参加了开国大典。他们迈着矫健的步伐通过天安门广场，接受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检阅。此后，为了中国人民海军的建设，他们分批奔赴各自的岗位：一批前往大连组建大连海军学校（今海军大连舰艇学院前身）；一批加入华东军区海军；还有一批赴青岛组建快艇学校并参与“重庆号”舰的打捞工作。1950年国庆，黄杰还作为中国人民海军的代表，在天安门前擎起八一军旗，见证国家的荣光。

▲1950年国庆典礼上黄杰擎八一军旗在天安门接受检阅

两艘军舰上的金中校友们自然也在海军领域绽放着各自的光芒：蒋树德历任海军基地轮机处长、海军工程学院教授，将毕生所学传授给新一代海军人才；黄杰在大连海校讲授枪炮材料学与光学仪器课程，后参与编纂《现代英汉科技综合大辞典》《汉英大辞典》；孙国桢先后12次执教海军舰艇学院，仍担任国庆阅兵海军方队总顾问；边矢正、李干城、秦咸周等也在舰艇技术、通信保障等领域深耕，为人民海军的现代化建设奠定了坚实基础。

从金陵中学的校园到英伦受训的课堂，从“重庆号”“灵甫号”舰的钢铁甲板到人民海军的建设一线，金中校友们用一生践行了“诚、真、勤、仁”的校训。他们经历过国破家亡的苦难，感受过异国他乡的歧视，目睹过腐败统治的黑暗，却始终坚守爱国初心，在历史的关键节点毅然选择光明，用专业能力、无畏勇气与坚定信念，书写了这段属于他们的爱国传奇。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