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韵笳
“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说起诗与佛学结缘并影响文学创作的古代文人,绕不开的是王维。今天,从愚园北沿花露北岗一直往西不远,便能看到瓦官寺明黄的围墙和寺庙门头。

《金陵省城古迹全图》局部
王维,字摩诘,唐代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且在绘画、音乐等方面享有盛名。王维的文学与艺术造诣是儒、释、道文化相互交融的结晶,而成就他在唐代文学中“诗佛”这一尊崇地位的,正是他汲取佛禅思想的诗歌创作。王维生于官宦之家,以进士入仕,历经唐玄宗、肃宗两朝,官至尚书右丞,可谓唐代诗人中功成名就者。综观王维一生,其思想经历了一个由儒入释的过程。无论在朝为官还是隐居修持,佛学尤其是禅宗思想都为他提供了一方隐逸自适、修身养性的心灵园圃,也启发其诗歌创作另辟蹊径。在这条路上,他的精神追求与艺术风格日渐鲜明,浸润于明秀的山水田园和静逸的佛禅意境之中。隐逸后的诗作空灵幽远、清淡自然,别具审美特质。当代评论家认为,王维诗中的禅意启发了后世诗学“以禅喻诗”“以禅论诗”的新思路。

王维像
唐开元二十八年(740),王维受命任选补使赴岭南,这是继他以节度判官出使河西之后再次远行。此行从长安至岭南往返,途经襄阳、郢州、夏口、庐山、江宁多地。在江宁的古瓦官寺,王维拜访了高僧璿上人,并写下《谒璿上人(并序)》:
上人外人内天。不定不乱。舍法而渊泊。无心而云动。色空无碍。不物物也。默语无际。不言言也。故吾徒得神交焉。玄关大启。德海群泳。时雨既降。春物具美。序于诗者。人耳其言。
少年不足言,识道年已长。
事往安可悔,余生幸能养。
誓从断臂血,不复婴世网。
浮名寄缨佩,空性无羁鞅。
夙承大导师,焚香此瞻仰。
颓然居一室,覆载纷万象。
高柳早莺啼,长廊春雨响。
床下阮家履,窗前筇竹杖。
方将见身云,陋彼示天壤。
一心再法要,愿以无生奖。

(唐)王维 撰《王维集》
淅淅沥沥的春雨打湿了现代都市的喧闹,老门西街巷一片安静。只是一千多年前,这里也曾是如现今“网红打卡点”般的存在。古代文人入建康,总要游一次瓦官寺、登一回瓦官阁、赏一幅顾恺之的《维摩诘像》,拜一拜来自狮子国(今斯里兰卡)的玉佛像和东晋戴逵雕塑的干漆夹纻五方佛像,才算真正来过了建康城。如今,寺院虽不复“云散便凝千里望,日斜常占半城阴”的恢宏气势,但它依然是金陵城的名刹。

(北宋)李昉 撰《太平御览》四部丛刊本
诵经声伴着细雨传来,站在屋檐下看着前方的塔式香炉,雨水滴答在墙角边古旧的石柱础上,不由地会想象:那年王维来瓦官寺拜访高僧上人时,是否也观望过相似的风景?他在诗里写“时雨既降,春物具美”,写“高柳早莺啼,长廊春雨响”。江南的春雨有情,将自然万物在宁静中蕴含的生命活力赠予了落寞的王维,清新明丽又澄澈明净。在这座古刹里,诗人平息心中惆怅,冥思前朝智顗大师的佛理,与高僧上人共浴一场禅意之雨。

王维的诗笔没有描写瓦官寺的壮丽堂皇,而是记述了他与高僧交流的心得感悟。他写道:“色空无碍,不物物也”“浮名寄缨佩,空性无羁鞅”“一心再法要,愿以无生奖”。其中的“空”,出自佛典的“无生”说,意指经由坐禅达到镇静思想、澄心静虑的效果,进而进入物我冥合的“无我之境”,获得心灵抚慰与自我净化,即“颓然居一室,覆载纷万象”。这里的“颓然”意为淡然,而非颓唐;“覆载”意为覆育包容。所谓“无生”,源于对“空寂”的追求。
古瓦官寺或许是王维的一处心灵驿站,他与高僧上人的短暂交谊,让他获得了关于人生的新感悟。开元二十九年(741)春,王维自岭南北归,三年后置办辋川别业,正式过上了亦官亦隐的生活。中年王维的诗歌创作更臻工妙,禅意与诗心交融,留下了《终南别业》《辋川集》《秋夜独坐》《山居秋暝》等名篇。笔下的山水草木静谧曼妙又生机蓬勃,令后世一众文豪如苏轼、陆游、严羽、袁枚、王士祯、曹雪芹等人深为欣羡,且传诵于民间。

(唐)王维 撰《王维集》
当代著名学者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一书中将王维的诗列为“盛唐之音”,以纠正学界一度认为王维诗“消极避世”的偏颇。知名美学家陈炎在所著《中国审美文化简史》中评论道,王维诗“最大的贡献莫过于将佛家的境界转化为艺术的境界,将禅宗的精神转变为艺术的精神。这,即是‘盛唐之音’的第二重旋律”。虽然我们与王维的年代有久远的时间跨度,但他的诗汇入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长河,诗中呈现的生命律动和澄明境界,能够让人们心灵得到审美愉悦,进而获取人生的感悟,重拾生存的豁达。

古瓦官寺,可谓金陵重要的文化地标。曾经的大唐诗仙、诗圣、诗佛接踵而来,他们将雄阔高旷、澄澈空明的才思与诗情,挥洒在江南的细雨中。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5年第一期《瓦官寺,佛系诗客的心灵驿站》,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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