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松涛

四月的南京，春意正浓，草木繁茂，正是采摘野菜、尝鲜食春的好时节。爱吃野菜的南京人，大多享受着这份春日野趣。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一百多年前，古城里曾有过文人雅集的“挑菜会”。这虽是旧时文化精英的雅兴，却也是金陵饮食文化里颇具特色的一笔。

（南朝梁）宗懔撰《荆楚岁时记》万历刻本

挑菜会是旧时金陵文人举办的、带有迎春之意的诗酒聚会，时间定在农历每年“人日”，也就是传说中人类的生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记载：“正月七日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羮。”这些菜多是新春初发的野菜嫩芽，人们要到郊野采摘，做成春盘聚宴迎新，因此人日也被称作“挑菜节”。

过去，南京城里人挑野菜，最常去城南雨花台和城西莫愁湖。两处地势开阔、景致秀丽，又有深厚文化积淀，不仅平民百姓常前往，读书人也把挑菜踏青、饮酒赋诗当成文化乐事。

同治十二年（1873）正月七日，陈作霖、何延庆、朱绍颐等十位文化名人齐聚莫愁湖水榭，举办了晚清金陵首次挑菜会。众人以古人“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十字拈韵赋诗，此事记载于甘元焕《莫愁湖志》。这场雅集的发起者，是当时在金陵书局任职的刘寿曾。金陵书局由曾国藩再任两江总督时开办，因设于冶山飞霞阁，也被文士称为“冶山书局”。

（北宋）李昉撰《太平御览》

参与此次挑菜会的十人皆是一时才俊，学博识广。前一年江宁府志开局纂修，知府蒋启勋主修、大儒汪士铎总纂，十人中的陈作霖、秦际唐、甘元焕、甘垲、刘寿曾五人，均为府志分纂。其中刘寿曾出身经学世家，仪征刘氏自祖父刘文淇、父亲刘毓崧起，到他与弟弟刘贵曾，再到其子刘师培，四世皆精研《左传》，是远近闻名的经学家门庭。

陈作霖在会上拈得“陈”字，所作《集莫愁湖榭分赋得陈字》一诗收录于《可园诗存》。全诗既描绘了莫愁湖初春解冻、柳色初新的景致，也记录了宴会细节。众人采摘冬笋、荠菜等七种春菜入宴，还兼具欢送亲家何延庆北上任职之意，同时与友人相约秋日桂花盛开时再相聚。

甘元焕拈得“日”字，开头四句是：“东风昨夜来，湖水摇空瑟。良友如好春，欢聚同人日。”也写到了具体的蔬菜：“芹笋脆且鲜，柔荠甘逾密。殿以菠薐羹，佳种兹惟七。”诗中写到的七种菜是韭菜、雪里蕻、瓢儿菜、芹菜、冬笋、荠菜、菠菜。这与陈诗中“笋芹荠韭菠蒿莼”几乎一样。

陈作霖的三十四句长诗，透露出不少信息。一是这次人日湖榭宴会，是“醵钱”举办的，也就是大家都出钱，所以才称“会”。二是诗中具体写到了七种春菜，其中冬笋、荠菜、米蒿、莼菜俱为野菜，印证了“以七种菜为羮”的说法。三是带有欢送“何君”即何延庆北上天津任职督军营务处的意思。陈与何是儿女亲家，又都名列“石城七子”，感情上更近些。四是陈作霖与大家相约，待到秋天木樨即桂花开放时再来相聚。当时金陵画家尚兆山还专为此次盛会作《湖上挑菜图》，可惜如今画作已不知所终。

时隔十年，清末“石城七子”之一的顾云，让挑菜会成为南京文化精英的年度盛会。顾云字子鹏，号石公，是晚清南京知名文学家、史学家与方志学家。光绪九年（1883）人日，他在乌龙潭畔薛庐举办挑菜会，陈作霖、冯煦、甘元焕等名士悉数到场，此时距首次莫愁湖挑菜会已过十年。

这次挑菜会，照例分韵赋诗。陈作霖拈得“挑”字，追忆十年前莫愁湖盛会。诗云：“初春时多暇，选胜招朋僚。乌龙潭上庐，杯酒欢今朝。行厨唤僮仆，馔具随肩挑。蔬笋萝七种，拇战声喧嚣。是日烟雨重，暗水添新潮……”几年后顾云去了东北。光绪二十四年（1898）他游幕归来，直至去世，年年在乌龙潭畔他的深柳读书堂中举办挑菜会，盛邀宾朋，广结名士，成为一时之韵事。

清人狄葆贤《平等阁诗话》说：“顾石公居于金陵西门内之盋山薛庐之侧，冈峦拱抱，林木深蔚，远城市之嚣，具岩壑之趣，诚处士之幽栖也。石公每逢人日，辄剪园蔬挑野菜，以荐春盘，延嘉客，谓之挑菜会。”

久居南京的大诗人陈三立，是顾云挑菜会的常客，他的诗作中多次提及这场雅集。《人日石公教授酒集龙蟠里》描绘了挑菜会烟光柳色、笑语相和的闲适场景；顾云去世后，他在《哭顾石公》中写道：“岁岁挑菜节，佳客穿户限”，还记录下宴会上有马兰头配羊肉羹的特色菜肴，提及顾云曾与他相约，只要在世，每年都要共赴此会。1907年人日，陈三立又作《人日遣兴》，追忆顾云举办挑菜会时主宾尽欢、酣畅淋漓的场景，感叹顾云离世后，金陵再无这般盛事。

（清）陈三立撰《散原精舍诗》

顾云年年举办挑菜会，成为清末金陵文坛流传甚广的佳话，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被文人铭记。20世纪30年代初，诗人曹经沅拜访龙蟠里图书馆馆长柳诒徴时，还在诗中写下“春盘嘉会腾万口，江东顾五骨已灰”，追忆这场消逝的文人雅事。

这段尘封的文坛旧事，让寻常的食春习俗多了几分文人雅致，也让南京的春日滋味，多了一层深厚的文化底蕴。寻常野菜里藏着的不仅是时令鲜味，更是古城独有的文化印记。历经岁月，依旧值得细细品味。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0年第一期《金陵挑菜会》）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