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华云
明清易代之际,金陵城头旌旗几度变幻。而这座六朝古都,始终以它惯有的包容与沉静,接纳了无数南来北往的文人墨客。其中有一位来自湖北黄冈、风骨凛然的诗人,在鸡鸣山侧结庐而居。他,就是杜濬。

杜濬(亦作“杜浚”),字于皇,号茶村,生于明万历三十九年(1611),卒于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他因科场失意,遂绝意仕途,于明亡前十年(约1634)随父母迁居金陵,此后再未离去。
茶癖人生
杜濬流寓南京时,住在鸡鸣山右侧,茅屋数间,不避风雨,但他习以为常,吟啸自若。他一生贫困,晚年更甚,有时甚至断炊,却丝毫不以为意。他特喜饮茶,自称可以无粮,不可无茶。《四照堂集》作者王猷定曾问他:“穷愁何似?”他回答说:“往日之穷,以不举火为奇;近日之穷,以举火为奇。”王猷定不解其意,他又解释道:“近日嗜茶,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茶。”他将泡过的茶叶集中起来,埋在土中,称作“茶丘”。他有《喜茶》诗云:“维舟折桂花,香色到君家。露气澄秋水,江天卷暮霞。南轩人去尽,碧月夜来赊。寂寂忘言说,心亲一盏茶。”他认为茶有四妙:“曰湛,曰幽,曰灵,曰远。”他对茶的喜爱,可谓深入骨髓。

(清)杜濬撰《变雅堂遗集》光绪刻本
凛然风骨
杜濬个性耿介简傲,守正不挠。有人责备他孤僻,他分辩道:“某岂敢如此?只是一味好闲无用。但得一觉好睡,纵有司马迁、韩愈在隔舍,亦不及相访。”一些达官贵人羡慕他的诗名,登门来访,他大多婉言谢绝。有些地方官和故交若一定要相见,必须徒步登门。若遇他工作或午睡,亦不得敲门。他特地在门外摆了几张凳子,供人坐候。即便是当地知府来了,也照样如此。其实他并非不喜交友,而是要交知心朋友。

(清)杜濬撰《变雅堂遗集》光绪刻本
杜濬在明代仅为贡生,入清后绝意仕途,不参加科举。当他听到好友孙枝蔚准备应清廷征辟,立即写信劝其“毋作两截人”,告诫对方莫忘家国之痛,切不可醉心利禄以至心痒难挠。他平生最推服屈大均,赞许其为战国齐人鲁仲连之流,有骨有识。可见他是一位颇有民族气节之人。钱谦益曾登门造访,他拒不相见,鄙夷钱的失节行为。他曾作《题废寺寄钱宗伯牧斋》一诗:“大树风多叶尽飘,庄严犹是建前朝。黑头江令残碑在,不记君王旧姓萧。”钱见此诗,惭愧失色。
诗坛交游
杜濬诗歌古文均有名,今传《变雅堂诗集》《文集》《遗集》共二十卷。吴梅村曾言,自己的五言律诗向杜濬学习后才得以进步。杜濬不少诗歌都抒发了伤时愤世之情,如《古树》:
闻道三株树,峥嵘古至今。
松知秦历短,柏感汉恩深。
用尽风霜力,难移草木心。
孤撑休抱恨,苦楝亦成阴。
这首诗写于入清之后,是为浙江四明隐士邱至山而作。诗中借古树歌颂了邱姓遗民不因风霜而改变节操。诗歌格调高古,悲情深沉。

(清)杜濬撰《变雅堂遗集》光绪刻本
杜濬在当时就很有诗名。顺治四年(1647),周亮工(字元亮,号栎园)与诸名士在南京秦淮河畔观灯船,杜濬也在座。周亮工拿出百金放在席上,邀众人咏鼓吹词,作为对胜者的奖励。杜濬马上站起来,把钱夺到手上说:“栎园知我贫也。”提笔即写成一首一百七十四句的长韵《灯船鼓吹歌》,其文令人想见明季河舫之盛。一座为之倾倒,因此诗名大振。

(清)杜濬撰《变雅堂遗集》光绪刻本
清代最早的文字狱受害者释函可来到南京后,他曾写诗相赠:“山僧远从岭南万里来,四百七十二峰生莓苔。肩横榔栗不著一丝挂,开口大笑中悲哀。”“醒人说梦梦不丑,我不碍茶君避酒。凭君放眼阅尽东西南北人,毕竟金鳞落柱钓竿手。”
回望明末清初那个天崩地裂的时代,多少人屈节易帜,多少人趋炎附势。而杜濬如同一株扎根于金陵古城的老树,风霜愈厉,草木之心愈坚。如今的鸡鸣山下,早已不见那几间茅屋,但杜濬留下的“茶丘”故事、《变雅堂》诗文集,以及那种宁可断炊不可断茶、宁可闭门不肯折腰的精神,依然在南京的城市记忆中幽幽生香。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6年第二期《明月清风伴钟山——记清初著名诗人杜濬》,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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