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乐陶

南京城南的街巷，藏着半部金陵生活史。中华路以东，秦淮河畔，有一条全长1.8公里的长乐路。它西起中山南路，东至龙蟠中路，明朝时曾是官街，民国时还是3米来宽的石片路。我的两个姑妈、大伯和父亲都出生于此。他们口中的长乐路，有吆喝、有肉香，满是城南烟火气。如今，长乐路132号改造成了“金陵长乐坊”，让老城南的记忆重新活了起来。

1987年5月编绘《南京市城区地名图》

武定桥上的卤香

长乐路中段有武定桥，始建于宋朝，原为石拱桥，比较陡，河中行船。据说现在武定桥快车道部分的基础还是宋朝当年的。桥面原为弹石路面，有坡度。旧时板车上桥时，行人见到都会搭把手，帮忙推上桥；下桥时，推车的人会一边扯嗓喊行人避让，一边竭力减速。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卖驴肉》

父辈心中印象最深的是武定桥上卖五香驴肉的老者。每当夕阳西下，一位瘦削的老者挑着担子从信府河巷口走到桥顶停下，担上挂着“五香驴肉”木牌。“丁”字形独脚凳、长方形玻璃风灯、锃亮的弧形刀，是驴肉摊的三大标志。纱罩里码着绛紫色的驴肉，形状各异，十分馋人。每到这时，瓦木匠、黄包车夫都围着摊子买肉。老者一边招呼，一边飞快地切肉，薄如蝉翼，能透过光来。切好的驴肉撒上五香粉，鲜香无比。有的客人手里握着小酒瓶，就着驴肉喝廉价的老白干，享受惬意时刻。孩子们会跟大人要上一二分钱，买点盛在大海碗里的驴肺解馋——虽然那是下脚货，但经老者烹制后味道咸中带甜，入口软绵。虽说当年的孩子早已年过不惑，但那美味至今难忘。

顾楼旧事与香烛店

武定桥西头，长乐路南北两边分别是信府河和东牌楼。长乐路从武定桥向西至中华路这一段，历史上叫顾楼街。顾楼是指东晋名画家顾恺之的住宅楼，街以楼名。至今，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口中仍称中华路与中华中学交叉处为“顾楼口”。也有老人说，是这个音，但不是这三个字，和顾恺之也没有什么关系。

武定桥旧影

武定桥西去不远路南，便是祖父开设的福泰香烛店，两号门面，每号宽约3米。1937年12月，在侵华日军轰炸下房屋被毁，家人逃难至六合乡下，次年返回原址重建，恢复营业。父亲记得，我家店右边是张益兴肉店、龙文阁纸店；左边是魏家豆腐、徐家肉店、森源祥火腿店、崔家烧饼店、嵩江泉浴室、魏家中药店，还有煤店、当铺、棺材店——也就是如今南京市第一医院门口慢车道那一片。

酱园与菜市

从武定桥向西至中华路这段，路北有聚美酱园、杨锦元茶叶店、德记堆栈、占春面店、张富春棉花店、戈家牛肉店、三阳泰年糕店、徐家媒行，还有锅贴店和臭干店。如今这一片是消防队、中华中学南边的慢车道。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酱园》

聚美酱园是南京最大一家，后面的作场里有一百多口大缸，酿造出南京特产“三伏秋油”和香醋，还有几十种小菜，有什锦菜、萝卜响、大头菜、小黄瓜、漂莴笋、酱瓜……漂莴笋腌制时间短，在莴笋上市不久即有出售，包在鲜荷叶中，嫩绿色，很脆很嫩，配泡饭，那叫“绝配”。酱瓜，是南京人的年菜——素什锦，必备的材料，南京人评价就两个字“透鲜”，现在酱菜市场很难找到它了。

长乐路上的肉店、面店、酱园，再加上从南乡进城卖菜的菜农和菜贩子，早晨就是一个菜市场。进城的农民将担子摆在店铺前面，担子一副接着一副，中间仅留下供顾客进店购物的通道。买菜的家庭主妇、饭店的采购人员，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一派热闹、繁忙的景象，会一直持续到中午。有时候堵得黄包车都没法通过。进城卖菜的农民和店家相处的时间长了，彼此了解了，还会将未卖完的蔬菜瓜果放在店堂或后场，第二天接着卖。

面馆与故居

武定桥东头，南北两侧分别是大油坊巷、钞库街。桥东路南，有一家鸭子店，还有胡家烧饼店和包顺兴面馆。

包顺兴面馆

包顺兴面馆，属于“连家店”，店主排行老三，人称包老三。店里一字排开有三口大锅，一口锅炖骨头汤，一口锅下面，一口锅蒸包子，整天热气腾腾。上生意的时候，总是包老三在锅台上操作，一次下十几碗面条，动作很麻利，如行云流水一般，看他下面的过程是一种享受。供应的品种有：单面、大肉面、鳝鱼面、熏鱼面。大肉肥瘦相间，油润油润的，适合干体力活的人，既顶饱又耐饥，价廉物美。鳝鱼酥香，类似无锡梁溪脆鳝，在南京菜馆里吃不到的品种，别具一格。熏鱼是用青鱼做的，切成大块，下油锅炸再入锅卤制，吃到嘴里有一丝甜味，鱼刺亦易剔出来，老人和小娃都可以吃。

斗蟋蟀是包老三的爱好，在南京这个圈子里大名鼎鼎，至今还有人会提到他。1956年全行业公私合营后，包老三的家搬到了夫子庙菜场附近。1958年长乐路扩建时，包顺兴搬到了中华路，靠近瞻园，改名瞻园面馆。现在长乐路上还有一家包顺兴面馆，夫子庙附近也有好几家瞻园面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哪家是包老三正宗嫡传。

秦大士故居

武定桥向东秦大士故居这段，因为秦大士是乾隆年间的状元，两个儿子前后成为进士，俗称“一门三进士”，故称为“大夫第”。

如今的长乐路变了模样，武定桥上没了五香驴肉的香味，聚美酱园的大缸、包顺兴的三口大锅也成了旧事。可只要你走一走，看看磨亮的石板路，那些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还会在记忆里亮起来。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0年第二期《长乐路中段往昔》，文字有删减，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