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斌

一部《红楼梦》，半卷金陵风物志。曹雪芹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起笔，从冬日“缸缸灶”到春日“白雪红梅”，从老宅“隔扇窗”到市井“杩子盖”，常以寥寥数语便勾勒出烟火日常。今天，我们一起走进大观园，解码书中方言的金陵风物。

一砖一瓦

“蓬牖茅椽”和“瓦灶”。红楼梦启，开篇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中，曹雪芹便深情地自云：“所以蓬牖茅椽，绳床瓦灶，并不足妨我襟怀；况那晨风夕月，阶柳庭花，更觉得润人笔墨……”这里的“牖”即窗户。旧时冬天，南京人家常用茅草结成垛把堵塞窗户或房屋顶端板墙与椽的缝隙以御寒气的入侵，故称蓬牖茅椽。瓦灶是南京旧时人家普遍使用的一种用陶土烧制的灶具，又称缸缸灶。其生火烧饭时会有袅袅炊烟，旧时老城南一带常见。

“隔扇窗”。第四十四回中写道：“凤姐越发起疑心，忙和平儿进个穿堂，叫那个小丫头子也进来，把隔扇关了。”《南京方言词典》中注释：隔扇，即南京民居中的“隔扇窗户”，作门用的落地窗户，下部多为木板，上部做成窗棂，糊上纸或装上其他透光材料，常成排安装在宅院内面对院子天井的房间前。笔者颜料坊故居里，三开前后五进的院落里，面对每一进天井的房间用的都是这样的“隔扇窗户”。甘家大院至今还保留有成排的隔扇窗，走进大院，在光影斑驳间恍如穿越百年。

踏雪寻梅

南京的景色，曹雪芹时刻难以忘怀。

“白雪红梅”。第四十九回“琉璃世界白雪红梅，脂粉香娃割腥啖膻”这样写道：“从玻璃窗往外一看，原来不是日光，竟是一夜的雪，下得将有一尺厚，天上仍是搓绵扯絮一般……”“宝玉此时喜欢非常，忙忙的往芦雪庭来，出了院门，四顾一望，并无二色，远远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似装在玻璃盆内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顺着山脚，刚转过去，已闻得一股寒香扑鼻，回头一看却是妙玉那边栊翠庵中有十数株红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精神，好不有趣。”这时，大观园里“一尺厚”的白雪和栊翠庵中“十数株”如胭脂一般盛开的红梅，相映生辉，让大观园里红楼儿女们欣喜若狂……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是典型的自然特征。因为南京地势开阔，开春时节，寒流南下在长江南面紫金山的阻挡下，就会在金陵城酝酿出纷纷扬扬、飘飘洒洒的雪花来。此时梅花山正值花期，由此而形成的雪压红梅胜景独此一家。

南京文人“雪中赏梅”的风雅传统，至今仍是灵谷寺、明孝陵的春日盛事。

市井生活

《红楼梦》中藏着南京人最熟悉的“老伙计”，出“份子”、汤婆子、汤壶、杌子、撮簸等物件，不仅定格了风俗和器物，更描摹了南京人生活的百般滋味。

“篦篦头”。第三十一回：“我倒是舀一盆水来你洗洗脸，篦篦头。”晴雯给宝玉“篦头”，用的是竹制密齿梳。“篦篦头”是南京方言中老年女性的口语。《南京方言词典》注释：篦子，齿比梳子紧密的梳头用具，多用竹子制成。篦篦头就是用篦子整理头发。

“出份子”。第四十三回，贾母笑道：“我想着，咱们也学那小家子，大家凑个份子。”“凑个份子”，即“出份子”，是南京民间常见的一种习俗。《南京方言词典》注释：凑个份子，给办婚丧大事或困难的亲友熟人送上一份自己的礼钱。

“汤婆子”与“机子”。第五十一回，晴雯笑道：“我又想起来了，汤婆子还没有拿来呢。”麝月道：“这难为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汤壶。”“汤婆子、汤壶”，是南京人用的一种用铜、锡、陶制的冬天放在被窝里取暖的水壶，通称汤壶。《南京方言词典》注释：汤壶，盛热水后放在被窝里取暖用的壶。第五十四回：“一时歇了戏，便有婆子带了两个门下常走的女先儿进来，放了两张杌子在那一边”。又四十三回：“贾母忙命人拿出几个小杌子来”。“杌子”，一种没有靠背，低矮的小凳子。

舌尖美味

从屠苏酒到枸杞芽，曹雪芹笔下的南京味道历久弥新。

“屠苏酒”。第五十三回：“摆上合欢宴来，男东女北归坐，献屠苏酒、合欢酒、吉祥果，如意糕毕。”“屠苏酒”，据《南京方言词典》注释，是南京旧时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后喝的酒。早在唐朝，孙思邈已经研制了一味通用的屠苏酒方，而这一酒方在南京传了下来。对此，《金陵岁时记》作了记录：赤木桂心七钱五分，防风一两，蜀椒、桔梗、大黄各五钱七分，乌头二钱五分，赤小豆十四枚，共研为末，以三角绛色袋装好，除夕夜悬井中，初一清晨取出，放置酒内，煎四五沸即成。屠苏酒是在大年初一早晨饮的。饮此酒还有一套传统的习惯，面向东方，“自少至长次第饮之”，年少的先饮，年长的后饮，取旭日东升、蒸蒸日上之意。曹雪芹熟知这一习惯，因此在书中有“男东女北归坐，献屠苏酒”句。《桃花扇》作者孔尚任在南京时曾饮此酒，赋诗曰：“叠饮屠苏杯，围炉循俗例”。

除屠苏酒外，曹雪芹还写到了“茶泡饭”“面筋儿”“油盐炒枸杞芽儿”“洋糖”“瓠子”等南京习俗和特色美味。第四十九回：“宝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饭。”第十六回：“宝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饭，应景而已。”“茶泡饭”是南京人的习俗，旧有“茶泡饭就咸鸭蛋”之说。第六十一回，“春燕说荤的不好，另叫你炒过面筋儿，少搁油才好。”“面筋儿”是南京的一种家常菜。这个“少搁油才好”的“搁”，南京人至今还习惯这么说。

“油盐炒枸杞芽儿”和“苦瓠子”。第六十一回：“前日三姑娘和宝姑娘偶然商量要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儿来。”清明时节“枸杞头儿、马兰头、荠菜”是南京时令鲜蔬。《词典》注释：枸杞芽儿指春天从枸杞上摘下来的茎叶嫩头，作蔬菜用。第四十三回写道，“这么些婆婆婶婶来凑银子给你做生日，你还不足，又拉上两个苦瓠子作什么？”“瓠子”，在北京话中叫作西葫芦。《词典》注释：一种葫芦科作物，果实圆筒形，较长，嫩时作蔬菜食用，较晚长出的味苦难吃。

“凑份子”“出份子”道尽南京人重礼数的脾性，一句“少搁油”的“搁”字，至今仍是街坊灶台间的口头禅。这些生活方言，如同甘家大院的隔扇窗，推开便是金陵的旧时光。

（选自《南京史志》2010年第一期，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