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从钓鱼台走到集庆路后往西数百米便到了五福街，在一片民宅内藏着一座青瓦灰墙的小庙——金粟庵。

初听此名，定会奇怪为何寺院会有如此怪名。相传东晋兴宁（364）二年，僧人为筹建瓦官寺向达官贵人劝捐，家住瓦官寺东北的顾恺之（相传顾宅在今武定桥西）自然也在劝募之列。对此事《景定建康志》上有一段引用《建康实录》的精彩描述：

《景定建康志》（清嘉庆仿宋刻本）

兴宁中，瓦官寺初置，僧众设会，请朝贤鸣刹注疏。其时，士大夫无有过十万者。顾恺之字长康，直打刹注一百万。长康素贫，时以为大言。后寺成，僧请勾疏，长康曰：“宜备一壁”。遂闭户往来一百余日，画维摩一躯。工毕将欲点眸子，谓寺僧曰：“第一日开见者责施十万，第二日开可五万，第三日任例责施。”及开户，光明照寺，施者填塞，俄而果得百万钱也。

维摩诘像（莫高窟壁画）

“工毕将欲点眸子”指画像最后点睛的工序。“责施”是要观众捐金，时人为争看顾恺之为维摩诘点睛竟然一掷千金，可见他“尤善丹青，图写特妙”之名。甚至三百多年后的杜甫，在江宁（今南京）向朋友乞阅这幅画后写下：“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古时“庵”字原指草屋，文人雅士的书斋、僧侣的茅棚皆可称作“庵”。而维摩诘别号“金粟如来”，由此顾恺之作画时之草庐便被后人称为“金粟庵”。

清道光《金陵省城古迹全图》局部

那今天的金粟庵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金粟庵”，或者与其有何渊源呢？查询成书于明朝万历年间的《金陵梵刹志》，所列瓦官寺周边小寺庵仅华光庵、一苇庵、五云庵、普利寺等，其中并无金粟庵。迨民国二十三年（1934），朱偰所撰《金陵古迹图考》列举门西古寺庵有十座，分别是妙悟律院、慧月居、清佛寺、弥勒庵、从容禅林、永祥寺、古萧公庙、护国寺、海会禅林、金粟庵，金粟庵赫然在列。

对比《金陵梵刹志》与《金陵古迹图考》记载，再结合明朝严禁私庙的历史，可猜测今天的金粟庵应始建于清代至民国期间。或许如历经清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及民国的史志学家陈作霖《凤麓小志》中所言：“昔杜少陵咏顾长康所画瓦官寺维摩云‘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庵近瓦官，故取金粟以为名欤”。当时建庵者熟知轶闻典故，取杜甫诗句蹭瓦官寺这座东晋千年名刹的热度，可谓煞费苦心。时至今日，庵东门楣上镌刻的“虎头余绪”，及楹联“恺之画图时，文殊问疾处”，不仅在强调这个渊源，也看出该庵以瓦官寺余脉自居。

如今的金粟庵，香烟袅袅，佛像庄严，保持着“小隐于市”的质朴。从五福街走进金粟庵，只见庵门上悬着赵朴初题写的“古金粟庵”金字匾额。一进一院两殿，一为山门殿，一为玉佛殿，殿间小院不过数步，却布局紧凑，香火缭绕。门口设置了请香处，香客拜完佛像后可请庵中法师解签。

引人驻足的是院墙上的两通碑记——《南京古金粟庵常住碑记》与《全公长老重修金粟庵记》，前者细数寺庙兴衰，后者铭记修复艰辛。而由《南京古金粟庵常住碑记》上一段文字：“惟同治十二年，志坚和尚负笠经此，结庐为庵……”，可知推想金粟庵始建于清代到民国间无误。

如今，早晨走在这里，山墙外卖桂花粥的阿婆将汤勺敲得叮当响，山墙内晨钟梵音随着香客的素衣涤荡烟尘。就在五福街小小的街口，尘世与空门，在紫金山余脉的褶皱里缠绕了千年。生活的两面，仿佛是金粟庵的那扇木门——推开了是市声喧沸的人间，阖上便入了佛光普照的净土，而门枢转动的吱呀声，正是金陵城最动人的偈语。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拟稿：许吉云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