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华

鸡鸣寺路的樱花已然凋谢，然而鸡鸣文创店以木刻彩印技术打造的“蓝、黄、粉、棕”套色章，却巧妙地让这独属于金陵四月的浪漫，凝于方寸之间。节假日店门口因为这枚印章排起长队，人们对这份仪式感的执着追求，仿佛是300多年前胡正言在鸡笼山侧种下的“文化基因”，正在悄然“血脉觉醒”。

十竹斋主

胡正言，中国明代末年书画篆刻家、出版家，字曰从，号十竹。这位出身徽州望族的文人，“天性颖异，多巧思，所为事无不精绝”，其寓居金陵鸡笼山侧时，“尝种翠筠十余竿于楯间，昕夕博古，对此自娱”，遂以“十竹斋”命名其室。而“十竹斋”也成为胡正言制笺、印画、刻章、出版图籍的工作场所，在这里诞生了印刷史上划时代的作品，被视为“彩色套印版画的开端”——《十竹斋书画谱》和《十竹斋笺谱》。

其中《十竹斋笺谱》凭借“饾版”与“拱花”两大绝技的巧妙融合，成为中国古代雕版印刷的巅峰之作。所谓“饾版”是先按原稿色调分解画面，用雁皮纸勾描各色块轮廓区分层次；再依原作线条、皴法，为每种颜色雕刻专属版样。印刷时遵循“由浅至深、由淡到浓”原则逐色套印，要求每一版都必须精密吻合。因为分色印版堆砌拼合形似整齐摆放供陈设的饾饤小饼，故而得名。“拱花”则是通过雕刻凹凸对应的两块版，在宣纸等薄纸上压印出立体浮雕效果的图案，类似现代的钢印，赋予图案栩栩如生的层次感。

《十竹斋笺谱》既以“饾版”套印出丰富的色彩层次，又借“拱花”技法塑造出纹饰的立体肌理，使笺纸在视觉上有多层次色彩，在触觉上更添立体纹饰质感。这部集绘画、雕刻、印刷于一体的杰作，不仅是文人案头的清玩，更成为明代南京版刻彩印的标志性符号。

传承之路

清末，随着西方的铅活字印刷、照相技术、铜版印刷、珂罗版印刷等技术相继传入中国，古代雕版印刷业逐渐走向衰落，木版水印技艺濒临失传。鲁迅目睹中国传统版画日渐衰落，深感忧虑。1933年，鲁迅在与郑振铎的书信往来中痛陈“此事恐不久也将销沉”，遂决意抢救濒危的笺纸艺术。就在鲁迅与郑振铎成功编成《北平笺谱》后，郑振铎又将目光投向胡正言的《十竹斋笺谱》。因这部明末初刻本传世极少，郑振铎通过赵万里向王孝慈借得藏本，就此开启了笺谱传承的艰难征程。

郑振铎请荣宝斋采用“饾版”“拱花”技术复刻。与重印装订原有印版的《北平笺谱》不同，《十竹斋笺谱》原印版无存，需根据底本重刻，所以“复印之工，至为繁重，荣宝斋主人杨君初有难色，强之而后可。”1934年2月9日，鲁迅收到郑振铎寄来的试印样张后回信道：“无论如何，总可以复活一部旧书也。”并以《北平笺谱》盈利支付首款，承诺按时支付每月刊刻费。1935年4月10日，鲁迅在看到第一卷成品后致信郑振铎，称“清朝已少有此种套版佳书，将来怕也未必再有此刻工和印手。”

然而因时局动荡，1935年初郑振铎辞去燕京大学教职南下，《十竹斋笺谱》第二卷因资金问题被迫停辍。1936年2月王孝慈病逝，其家属迫于经济问题出售藏书。同年10月鲁迅逝世，二人最终未能看到《十竹斋笺谱》刻成。1939年，郑振铎辑印《中国版画史图录》时，决心完成未竟事业，以慰亡友在天之灵。几经周折，郑振铎终于寻访到王孝慈本《十竹斋笺谱》被北京图书馆收藏，并获馆方续借允许，翻刻事业这才没有中断。1941年6月，全书四卷终于翻刻完成，前后历时七年之久。

活化新生

其实在1940年冬，传薪书店徐绍樵帮助郑振铎在淮城购得另一部明版《十竹斋笺谱》，“且四册俱全，各册之篇页亦多未佚去（惟佚去第二册之“如兰”十幅），足补孝慈藏本之阙页不少。”因当时《十竹斋笺谱》已近完工，未能补入。1952年，时任文化部文物管理局局长的郑振铎仍然心念《十竹斋笺谱》，十分关注荣宝斋重版《十竹斋笺谱》一事，最终经努力补全王孝慈藏本所缺二十一幅页。

1958年10月17日，郑振铎出国访问时，不幸飞机失事罹难，其家属遵其遗愿，将他的近十万册珍贵藏书全部捐献给国家，其中就包括他辗转购得的明版《十竹斋笺谱》。此后，荣宝斋多次加印《十竹斋笺谱》，但因雕版磨损，印品质量参差不齐。

2016年，为了传承活化“饾版”“拱花”技艺，重振南京十竹斋品牌，南京启动了《十竹斋笺谱》重刊工程。以“打造大国工匠，再现艺术经典，彰显城市文化”为理念，取国家图书馆藏郑振铎捐赠的明版为底本，邀请数十位境内外专家组成顾问团队，耗时近三年重现古法。此次重刊不仅是技艺复刻，更以“文化+科技”为核心，融入当代创新。通过数字交互显示、VR/AR/XR、智能数字人、AI等数字技术，让传统经典与当代科技激情碰撞，实现了“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焕发出全新的生命力。

当《十竹斋笺谱》再次重印，层层叠印的不仅是斑斓色彩，更是南京对文化根脉的坚守与创新。300多年前胡正言的刻刀，在战火中鲁迅、郑振铎守护的技艺，再到当代匠人精心调试的每一块色版，共同编织成一条贯穿时空的文脉。而南京，这座见证了笺谱诞生、复兴与新生的历史文化名城，始终以包容的胸怀与坚韧的精神，让古老的十竹斋笺艺在时代的长河中生生不息。

文化传承，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如同“饾版”“拱花”套印，在历史的底色上不断叠加新的光彩和痕迹，让古老文明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绚烂的光芒。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