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渡口的晨雾还带着昨夜骤雨的水汽,红日刚从远处的紫金山上折出一点铜色的曦光,又透过这薄薄的雾霭洒落在秦淮河此刻平静的微澜间,泛出融金一样粼粼的波光。

老舟将船竿点上青石板,拉近了船身与渡口的距离,停泊稳定后,转身朝刚站起身,披着兜帽的客人露出一点笑意:“客官,到岸了。”
那岸上早有丫鬟仆役等着,见自家主子到了,赶忙伸手接了人上去,又点出几枚铜板,付了渡资。客人走远时,老舟养在舱里的那只狸花猫懒懒探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下巴搭在船沿上,眯缝着眼儿,悄没声地往岸上看。
岸上的桃花正绽开春红,细柳依依,将新生的叶子垂向水中。渡口东南向连片的旧院河房雕梁画栋,临水露台檐上悬着的角灯此刻早已熄了烛火,不见夜里的通明。
西南向去,江南贡院与夫子庙学宫附近却又已逐渐热闹起来,书肆、酒楼、茶馆、货铺,次第渐开。路边挑着早点的小贩沿街叫卖,老舟与狸奴一并抻着头去看,嚯,葱油大饼、馄饨挑子、豆腐脑……齐活。
明崇祯十六年(1643)春,东风又过金陵城。

这是老舟在秦淮河上看过桃叶渡的第十七个春天了。
老舟其实并不老,甚至还很年轻,上个月他还是小舟,只是月前他的父亲“老舟”死了,顺理成章的,他便成了摆渡船上新的“老舟”。
桃叶渡也算是金陵城中的一段风光景色,可渡口的风波其实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带着春意的温柔。
这是一处汹涌涛澜,水深流急的河渡。
小舟年岁更小时便跟着父亲生活在船上,听过坐船的书生心情好时会在江中唱起王献之的《桃叶歌》,也有那渡河的公子心善,会与小舟讲两句桃叶渡之名的由来,同他说起桃叶女渡河来见王家公子的风流故事。
他们对“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的浪漫诗文趋之若鹜,但对秦淮河上的摆渡人来说,比起此地来去迁客骚人的风花雪月,“风波了无常,没命江南渡”才是河上的常事。
当然,父亲并不是淹死的,他是病死的,并不是什么时疫,只是风寒。那个风急浪高的夜晚本不适宜再摆渡,奈何船客再三央求,又开出高价,父亲便冒险开了船。本来一切尚好,可船行至江心时风浪骤剧,摆渡人欲要缓行,客人却连连催促,最终在争执间大浪打来,船只倾覆。作为摆渡人的父亲熟识水性,非但救了船客上岸,甚至还捞回了船,可那晚感染的风寒越来越重,摆渡的人家没什么钱请大夫,小舟给他买了两帖药煎了吃,却已经晚了。
小舟就这样成了老舟。

老舟喜欢听客人们说话,搭客渡河的时候他们的话音里还杂着南腔北调。世道虽然不好,但在老舟的十七年间,世道也总是那样,传闻里不是北边的袁将军反了,就是闯王在北地起义,正大举南来。如今春闱在即,贡院街一如往日的热闹里平添了几分迷茫,大批举子正从此地收拾包裹,北上赴京赶考,往来渡口与旧院门前反倒冷落了许多。
但幸好,柳先生还是常来秦淮渡头的茶楼说书,偶尔老舟泊船时正好赶上,便也能听上两句。听说柳先生生得貌丑,又有说他口齿伶俐,眼角流波,也算十分风流人物。但老舟其实没见过他。或许也见过,只是认不出。
狸奴从不知何处又叼了半只硕鼠回来,正趴在岸边慢吞吞地吃。它是老舟还是小舟的时候养的,距今也有六七个年头了。那会儿秦淮河岸还更热闹些,桃叶渡旁尚存着东林余下的劫波,如今倒也尽平了。

越明年,风波又起。
恍惚间金陵好像又作了首府,又好像其实也没有,秦淮河岸的水更浑了,风大浪急,波涛汹涌,翻覆着摆渡人的舟船。
再后来,狸奴也死了。
它跟着老舟躲过了那些坚硬皮靴发出的脚步声,也躲过了醉醺醺的过客们不稳定的动作,然后“嘎嘣”一下,死在了某个雪夜里。因为多吃了半尾从渡头不知哪户人家抛出的,沾了毒酒的鱼。
狸奴在船舱里渐渐失去知觉前,最后听见的是一个男子的呼喊,他似乎喊的是:“水太冷了!我不想死!”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许是老舟在桃叶渡口往来的哪位熟客老爷失足落了水在求救。

清顺治三年(1646),从孝陵卫搬来秦淮岸的金老爷说要积些福德,出资在桃叶渡口旁建了座利涉桥,康熙二年(1663),官府为稳固桥体,改木桥为石桥。
老舟早已不做摆渡的生意了。他担着一条两头各悬一只扁木箱的篾竹挑子,走街串巷地卖些针头线脑、木梳篦子,或其他些小孩玩意儿。偶尔他也会从利涉桥上走过去,那两只旧得发红的箱子,棱角都磨平了,只是随着他的步子在挑子两头吱呀作响,像哼一支早年间他父亲摇橹时哼过的老调。

而许多年后,清人集《金陵四十八景》时,依旧只用风流多情的笔,记它的“桃渡临流”。
拟稿:钱秋睿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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