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地名大全》载，小西湖，位于长乐路小油坊巷南，马道街北。清《同治上江两县志》引《待征录》称：“小西湖，宋属青溪，明属市隐园，《吕志》属快园。”今天就来聊聊这寥寥数字中提到的“快园”主人——徐霖。

徐霖（1462-1538），字子仁，号九峰道人，因有大胡子，又号髯仙，原籍吴县（今苏州），生于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6岁时丧父，后随兄迁居南京。据传，他少时颖异，7岁能作诗，9岁挥毫写大字，14岁便考中秀才。然而，满怀壮志的他因一次诬告，“坐事削籍”，被迫离开了科举正途。命运的挫折，促使他绝意科举，专攻词曲。于是，世间少了一个官吏，却多了一位艺术家。

（明）徐霖《雨中独酌诗帖》

徐霖生活的时代，南京城南是明帝国最繁华的民间商业与文化中心之一。因此，据传这位精通书法、篆刻，擅画山水、花卉、松竹，更擅长填词作曲的艺术家，虽科举不畅，但靠出售字画便攒得不菲身家，在武定桥南建造了自己的私家园林——快园。居住在此，又脱离了科举桎梏的徐霖，推开园门看到的便是《南都繁会图》里描绘的人间百态：“北市街”“南市街”牌坊下人流如织，绸缎庄、酒肆的招幌迎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想必是哪家的舞龙或舞狮队伍在“走街”，为即将到来的节庆排练。堆草巷深处，箍桶匠的敲打声与“白局”艺人苍凉的哼唱交织在一起；大油坊巷飘来菜油与炊烟的味道，巷尾一个简陋的戏台上，江湖艺人正表演着“三战吕布”的傀儡戏，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

（明）仇英《南都繁会图》局部

老城南的鲜活，应该滋润了徐霖的灵感。创作中，他将底层观察升华为雅俗共赏的经典，在唐白行简传奇小说《李娃传》、宋元南戏《李亚仙》、元杂剧的基础上，改编创作的《绣襦记》，剧情跌宕、人物鲜活，独创的“剔目劝学”桥段震撼人心。于是，快园的亭台水榭间，时常可见文人雅士与乐官伶人聚首，而往来于快园的戏班艺人，又将他新作带到街头巷尾。快园便成了书画诗曲的文化中心，其影响力甚至延续到了清末，陈作霖在《金陵琐志》中写道：“今虽废为邱墟，而春水鸭栏，夹以桃柳，乡土人犹呼小西湖焉。”至今，经典折子戏仍在昆曲舞台上演，跨越数百年的作品生命力，称他为“金牌编剧”应不为过。

20世纪20年代京剧《绣襦记》广告

推动长江以南文人创作戏曲达到高潮的，除了以徐霖为代表的文人墨客外，还有一位推动这一历史进程的大人物——正德皇帝明武宗。

明之前元朝在以儒家思想治国的政权运作上相对松弛，朱元璋在开国之后力图恢复到以程朱理学立国的轨道上，“太祖初克金陵，即立典乐官。其明年置雅乐，以供郊社之祭”，并对各类型的祭祀、朝贺、宴飨乐章和节令乐歌予以规范。在这种环境中，民间俗乐即便能进入国家礼乐体系，娱乐性也会大打折扣。这个局面在正德年间发生转变，或许是武宗朱厚照嗜乐、好嬉游的脾性与最高统治权结合，让严整礼乐体制放松了对俗乐的限制。

复建于小西湖片区的翔鸾庙戏台

正德十四年（1519）初，宁王朱宸濠在南昌“久蓄异志，造龙舟、剧戏邀武宗南幸”，武宗不听群臣劝阻率性南巡，在抵达南京后，想复制两年前在宣府迎春时“备诸戏剧，又饰大车数十辆，令僧与妇女数百，共载妇女，各执圆球。车既驰，交击僧头，或相触而堕”的表演效果和社会反响，他下令“迎春于南京，备诸戏剧，如宣府之为者”。大概就在这个时期，多才多艺被誉为“曲坛祭酒”的徐霖便被举荐，历史的戏剧性一幕就在这一刻的“快园”里上演了。

明武宗正德皇帝朱厚照画像

据传，朱厚照这个爱玩又懂行的“超级票友”，仅见过几次徐霖便被其才华折服，两人相差近30岁但依然成为忘年交。朱厚照南巡驻跸快园时，在快园的池塘边，因钓鱼取乐，不慎落水，这池塘因而得了个有趣的名字——“浴龙池”。更为有趣的是，或许是因徐霖以市井新声应制，武宗朱厚照太过欣赏而爱屋及乌。一日他在倚栏投饵喂鱼时，突然问一旁垂首恭立的徐霖：“朕闻尔须甚美？”须臾之间不待徐霖回答，竟亲持小剪上前径取其长髯数缕，并笑道：“可为拂尘矣！”令朱厚照想不到的是，他这一剪子，可不仅仅是剪了胡子，更是在不经意间给当时还被视作“俗乐”的南曲戏文，剪开了一条通往主流的高速入口。在他的影响之下，明正德、嘉靖时期，太湖流域涌现出一个南戏创作的高潮，并逐渐在万历间形成“博观传奇，近时为盛。大江左右，骚雅沸腾；吴浙之间，风流掩映”的盛况，最终推动明传奇（由宋元“南戏”发展而来的戏曲剧种）成为我国戏曲史上继元杂剧之后的又一高峰。

500多年前明正德年间的这一刻，代表最高权力的宫廷生态，与最鲜活蓬勃的市井生命之间，通过徐霖的笔触，在快园之中，完成了一次交流。皇帝想要的新奇，恰巧是民间市井烟火的生机，而民间故事的登堂入室，又滋养并提升了文化创作与传承。小西湖，就是完成这个能量转换的“文化变压器”。今天的小西湖，快园的亭台楼阁早已不存，但它最鲜活的灵魂得到了传承，在经过“小尺度、渐进式”的改造后，原住民留了下来，老手艺、老声音有了新的空间。有空的时候，我们可以到这里转转，看看新旧共生、烟火文艺并存的景象，感受这段穿越了五百年的历史故事！

拟稿：朱　鹏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