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紫金山北麓的蒋王庙之侧，一座明代王侯的陵墓静卧于苍松翠柏的环抱之中。走近细看，访客往往会心生疑窦——神道碑偏离了中轴线，神道东侧有一尊凿痕宛然的石马尚未完工，仿佛匠人仍在精雕细琢。这座满含神秘气息的墓葬主人，便是明初开国六公爵之一的岐阳王李文忠。

李文忠（1339-1384），是明朝开国将领、谋臣。据记载，其父李贞世居泗州盱眙县（今江苏淮安盱眙），后迁至濠州临淮县（今安徽凤阳东北），并娶了朱元璋二姐为妻，李文忠是他的幼子。李文忠十二岁丧母，与父亲在江淮地区四处躲避战乱，期间数次濒临绝境。

明岐阳王李文忠陵墓内景

至正十二年（1352），朱元璋投身濠州起义军，两年后率兵占据滁州，李贞于是携李文忠前往滁州投靠他。朱元璋见到年幼的外甥，感慨地说：“外甥见舅如见母也。”便将其收为养子。彼时的李文忠仅有小名“保儿”，朱元璋便沿用侄子朱文正的字辈，为他取名文忠，并让他改姓朱，15岁的保儿正式以“朱文忠”之名开启自己的传奇人生。

年少从戎冠三军

至正十七年（1357），19岁的朱文忠首次随军出征，便展现出超凡的军事天赋。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他，以舍人（后备军官）身份率领亲军支援池州，初战便击败天完军名将赵普胜，“骁勇冠诸将”。随后又接连攻克青阳、石埭、太平、旌德四个县。进攻淳安时，他采用夜袭战术，“破伪洪元帅营，降其众千余”。战后，朱文忠被授予帐前左副都指挥的官职，并兼管元帅府事务。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至正十八年（1358），朱文忠会同邓愈等名将自徽州攻入浙江，从元朝军队手中夺得建德后，他被任命为严州府（即元朝建德路，辖建德、寿昌、桐庐、分水、淳安、遂安6县）知府并镇守此地。此时，元朝左丞相杨完者纠集水、陆两路军队来攻打建德，久经沙场的他，深知兵士对死亡的恐惧，因此他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先亲率尖兵突袭陆军取得大胜后，将斩获的首级置于木筏上，还未接战的水军见状惊骇，纷纷败逃。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不久，张士诚侵扰严州。朱文忠应该读过《孙子兵法》，懂得“正合奇胜”的战略思想，他先观察并判断敌军战阵漏洞，然后率军在城东门进行抵御，同时悄悄地另派将领率军出小北门，抄小路奇袭敌人后路薄弱之处。在两军的夹击之下，张士诚军溃败。随后，在多次攻防之间，他屡次击败张士诚军，以致张士诚的部队闻其名便知不敌。而朱文忠也被晋升为同佥行枢密院事。

坐镇浙东善攻心

至正二十二年（1362），有降将在金华叛变，朱文忠仔细侦查，推测叛军内部存在分歧。他一边派遣将领追击叛军，一边亲自安抚投降的叛军部众。随后处州也发生叛乱，他再次派遣将领驻屯缙云，并谋划收复了处州。无论是手下将领，还是投诚过来的叛军，无不臣服于他的战略、战术。鉴于他处置叛乱的能力和当时江浙的局势，朱文忠被授为浙东行省左丞，总制严、衢、信、处诸州军事。

平定内乱，朱文忠采取的是“亲而离之”的战术，而在应对人数远多于自己的外敌来犯时，他则发动心理战。这一年，张士诚手下的十万大军猛攻诸全，守将告急，朱文忠派遣将领前去救援。由于战事激烈，当守将再次请求增兵时，朱文忠已无兵可派。但此时朱元璋命人讨伐处州乱军，朱文忠迅速派人在城内外四处散布徐达等将领将率大军驰援诸全的消息，以此瓦解张士诚军的士气。果然，敌军听闻援军将至，惊恐万分而准备撤军。朱文忠趁此时机，命守将和援军各领敢死队在夜间突袭敌军阵营，大败张士诚军。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至正二十五年（1365），张士诚又派将领率二十万大军进攻新城（今浙江诸暨南）。朱文忠带领兵将救援，前锋派人告知朱文忠说贼军势头极盛，应当驻扎以待大军。朱文忠深知救援贵在神速，于是激励将领：“敌军人数众多且骄纵轻敌，我军人数虽少却勇猛精锐，以勇猛精锐之师对抗骄纵轻敌之军，必定能够取胜。”下令次日清晨与敌军会战。次日，大雾弥漫，天空昏暗，他在阵前动员道：“国家之事在此一举，我不敢贪生而退于三军之后。”并兵分三路，自己亲率中军冲锋在前。敌军骑兵将朱文忠重重围困，但他毫无惧色，引骑向外猛冲，所向披靡。城中军队也擂鼓呐喊奋勇出城，敌军全面溃败。朱文忠率军追击败兵数十里，斩首数万，俘获将领六百，士兵三千，收缴兵器、粮草不计其数。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至正二十六年（1366）秋，朱元璋的大军讨伐张士诚，朱文忠受命进攻杭州以牵制敌军。朱文忠率部将连续攻克桐庐、新城、富阳，进攻余杭时，守将出城投降，诸将请求将其处死，朱文忠知道人心向背的重要性，坚决不同意。随后进攻杭州，杭州守将听闻献城不杀，于是开城门投降。或许是因幼年跟着父亲四处躲避战乱的经历，让朱文忠懂得普通百姓最大的期盼，因此在进入杭州前，他下令：“擅入民居者死。”据说一名士兵仅因借用百姓炊锅，便被斩首示众，杭州城中因而秩序井然，军队也因此获军三万，粮食二十万石。因卓越战功，朱文忠被朱元璋加封为荣禄大夫、浙江行省平章事，并恢复李氏之姓。

铁骑奇袭定漠南

洪武三年（1370），李文忠被任命为左副将军，与徐达分兵北征，徐达直捣定西，进攻王保保，李文忠出居庸关，深入沙漠，追击元顺帝。

李文忠率领十万人马马不停蹄，出野狐岭，抵兴和（今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兴和县），降服兴和守将。随后在连续进击过程中，他侦知元顺帝已崩，太子（元昭宗）刚被拥立为新君。他知道机不可失，因此亲率精锐轻骑，日夜兼程长途奔袭，攻克应昌（今内蒙古克什克腾旗达里诺尔湖西岸），俘获其嫡长子及后妃、宫女、诸王、将相官属数百人，仅元昭宗和数十骑突围北逃至和林（今蒙古国哈尔和林）。应昌之战后，北元遭受重创撤入漠北。捷报传至京城，朱元璋以李文忠功劳最大，授其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封为曹国公，参与军国大事。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洪武五年（1372），李文忠又以左副将军的身份由东路北征，出居庸关，直趋和林（元朝岭北行省首府，今蒙古国前杭爱省西北角），抵达口温（今内蒙古查干诺尔南），北元军队逃窜。军队进至胪朐河时，李文忠部将保护辎重，自己率领骑兵，每人携带二十天口粮，奔袭土剌河。北元太师率部列阵以待，李文忠则率军进逼并持续攻击，甚至坐骑中箭后，他依然手持短兵器继续战斗，直至敌军败退。在追击过程中，敌军重新聚集。李文忠审时度势，收兵据险，并杀牛犒劳士兵，同时将所获马匹放归野外。敌军怀疑有埋伏，缓缓引军离去。此后，李文忠屡次率军戍守边境。

当然，这些战例并非李文忠军事生涯的全部。他一生征战四方，平内乱、收失地、拓疆土，战功卓著，丝毫不逊色于西汉六出匈奴、封狼居胥的霍去病。

回到开头的疑问：为何李文忠的神道碑不在中轴线上，为何他的石像生中有座未完工的石马？有人根据《明史》所载：李文忠在洪武年间诸多政治事件中，“劝帝少诛戮，又谏帝征日本，及言宦者过盛，非天子不近刑人之义”的相关内容，推测与朱元璋对他的态度有关。而明人所著《名山藏》记载朱元璋令李文忠之子李景隆继承爵位所说的话中也可窥出端倪：“诰曰：贵戚之家，保富贵者鲜矣！……若有邪臣党比，则秘其事而幽其几，以待一举而患难，为之捍御。朕姊子文忠，命居群将之列，功至公位，呜呼！非智非谦，几累社稷，身不免而自终……”答案也许就在这句“发现有邪恶之臣结党营私，就要留意事态，把握时机，以便在危难之时为国而举。”

今天，当生活中遇到看似无解的“困局”，不妨去蒋王庙畔的岐阳王陵园转一转，当亲眼见到那尊凝固了时间的“毛坯”石马，你或许能体会到当年明朝创业的艰辛与历史的复杂，以及在这样的环境下，这位明朝名将于逆境中寻找通途的勇气和智慧，这或许便是历史留给我们最实用的馈赠。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拟稿：朱　鹏

审核：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