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冰
当绿皮的军列载着我驶上南京长江大桥的铁路支桥,南岸的灯光开始勾画夜幕中这座城市的轮廓线。
1989年3月,我来到了南京。

那时,我对江南有种奇妙的敬畏之心。这敬畏或许来自历史上关于三国东吴孙权、明太祖朱元璋等人的典故,或许来自中国人民解放军“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气贯长虹、“争气桥”南京长江大桥的热血翻涌,还有军列曾经停靠过的南京西站、中山码头、御道街和标营……以致后来,在我的漫漫军旅生涯中,虽早已看惯诸多历史遗迹,却总也放不下这座博爱、深邃的古都,以及与我心灵契合的铿锵回响。
而这一切的源头,或许起源于我东汉三国的印象里,对东吴的那一点偏爱。
燕子矶

当我终于登上这“万里长江第一矶”的石山,远眺长江,仿佛看到了三国时期南京的名称历经从“秣陵”到“建业”的转变。
东汉建安十六年(211),张纮向孙权建议,秣陵(今南京)地势虎踞龙盘,有帝王之气,孙权遂将治所从京口迁至秣陵。建安十七年,孙权在金陵邑故址石头山(今市内清凉山)筑城,作为驻军和屯粮之所,称“石头城”;黄龙元年(229),孙权在武昌称帝,九月迁都于此,改秣陵为“建业”。这一名称的确立,标志着南京首次成为都城,开启了其作为南方政治中心的历史。此后,先后有三国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六朝等以南京作为首都。
南京城北临大江,南倚山峦,西控荆楚,东望沧海。从京口到金陵,舟船承载的不仅是吴侯逆流而上的雄心,还有一场彰显武功的历史转身。史书常称赞孙权学识广博、气度豁达,内在修养与外在表现高度统一,“性度弘朗”,这大概是史书作者带着时代的崇敬。对“建业”二字,后世更是多有揣度,无外乎视其为一道“建帝王之业,开六朝之先”的谶语。而或许,孙权更像一个深谙妥协与平衡的弈者。他知北方有曹操,西蜀有刘备,而自家立足的江东,却是朱、张、顾、陆四大世家大族盘根错节之地。
那些年,孙吴政权面对虎视眈眈的曹魏,压力巨大。孙权即位后,遵照孙策“保江东”遗训,在鲁肃建议下进一步明确以建业为根据地,采取“限江自保”的基本国策,核心是利用长江天险,依托水军优势,以防御为主,避免大规模北伐,从而保全江东基业。
石头城
眺望遥远的三国,战乱纷飞虽显喧嚣,但当登上南京城西清凉山石头城遗址时,我总觉得废弃的古城墙与街道遗存,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获得了重生。

它们干硬皲裂的墙体,见证过孙吴的江东梦,又被融进长江之水,化作了久违的问候。粗粝的沟槽,仿佛浸染着江风的打磨。
长江的天堑,对吴主而言,或许从来不是绝对的天然屏障。孙权以“限江自保”为基,外托陆逊、吕蒙等儒将戍边,内委顾雍、张昭等文臣理政,将鲁肃“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的蓝图,化作绵延五千七百里的链式防线。
从西陵到江都,烽燧相望,舟楫相连。所谓“权之不能越江,犹魏之不能渡汉”的谶语,既道尽了这道天险背后的局限,也折射出人心与谋略的博弈,让乱世中的江东得以喘息。
江东沃土滋养了朱、张、顾、陆四大世家。孙权以朱治掌兵镇边,顾雍为相理政,陆逊督军破敌,张昭辅政安邦,世家与王权相互制衡又彼此成就。江风又起,吹过岩壁的沟槽,我仿佛能听见建安年间的鼓角争鸣。建业之于孙权,或许从来不是一座普通的都城,而是他在乱世中试验的治国样本。
后来的衣冠南渡、六朝金粉,皆由此铺陈开去。

三十余年过去,我早已说不清是自己选择了南京,还是南京收留了我这个异乡的归人。只知每当暮春三月,行走在台城烟柳之下;每当深秋时节,伫立在栖霞红叶之中,心底总会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仿佛那千年前的建业城,那石头上的烽火,那江面上的战船,都不过是为了让我在今时今日,与这座城市相遇。
我爱这座石头城,爱她虎踞龙盘的帝王气,更爱她烟水氤氲的人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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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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