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鹏

今天，从雨花南路上永镇南门的宁河王邓愈墓出发，至雨花西路后右转，前行不到数百米，便能在雨花台区社区医院门口看到两座高达五米的石碑。虽然斑驳的碑文早已在漫长的岁月里漶漫难读，但一旁的文保碑告诉我们，这是明朝初年名将宋晟之墓。

宋晟（1342-1407），字景阳，安徽定远人。他的一生，始于元末的烽火硝烟：十二岁随父兄投奔朱元璋起义军，兄长征战而死，他嗣其职；父老归隐，他袭其官。明初，他辗转镇守福建、江西、大同、陕西等地；洪武十二年（1379）出镇凉州，抵御北元及西番进犯；建文帝即位后，再镇凉州；靖难之役后，宋晟入朝觐见，以平羌将军身份再镇凉州。读到这里，如果你觉得宋晟不过是个“官二代”，那一定是小瞧了这位历经洪武、建文、永乐三朝，守护西北数十年的西宁侯。要知道，在明朝初年，能历经洪武朝的严苛、靖难之役的动荡而全身而退的开国名将寥寥无几。

被贬凉州——不抱怨

洪武十二年（1379），宋晟“坐法降凉州卫指挥使”。在这之前，他已担任陕西都指挥使。具体犯了什么事，《明史》语焉不详，但野史有多个版本：有说他回京探亲时仪仗逾制，有说他在军中提拔亲信，还有说他收受西番的贿赂，被朱元璋知晓后，便给了他这个惩戒。不管真相如何，三十七岁的宋晟，人生第一次摔了大跟头。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接到降职文书的宋晟当时心情如何，已无从考证。有委屈吗？大概会有。想想自己从十二岁跟着父兄投军，打过集庆（今南京），守过建宁，平过江西。手上刀剑换过数把，身上伤疤十几处。朝廷指哪打哪，二十多年，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可到头来，一纸诏书就成了“有罪之人”。有愤怒吗？大概也是有的。紫禁城里在“那个人”面前递话的那些人，有几个上过战场？他们从没想过，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人发配到了凉州。凉州是什么地方？它北面和西北面，盘踞着北元势力；南边的吐蕃各部落时叛时附，每逢灾年更是会成群结伙前来打劫。听说前九任指挥使，阵亡了四个，撤职查办的三个，还有两个死于士兵哗变。这哪是贬谪，简直就是送死。

但委屈和愤怒，宋晟一定没有说出口，因为翻遍史书，不仅没有找到一句抱怨之词，看到的却全是他的实干之举。第一件，兴修水利。到任后，他发现凉州问题的关键是吃饭。如果有了足够的粮食，民心军心就能稳！粮食从哪来？当然是屯垦。当时张掖地区水源相对丰富，于是他便带着士兵“修筑汉唐旧渠，引河水灌田数万余顷”。第二件，严整军纪。早年领兵征战的经历让他深知纪律的重要性，于是他一边抓军屯，一边整肃军纪，让凉州卫的战斗力直线上升。三年后，御史巡视凉州，看到的已是“纵横的良田，潺潺的水渠，士气高涨的士兵，安居乐业的百姓”。宋晟用三年时间逆风翻盘，他的人生智慧看起来很简单：不抱怨，干实事。

动荡之时——不投机

建文元年（1399），靖难之役爆发。此后数年间，宋晟的处境堪称地狱难度：长子宋瑄是建文帝的府军右卫指挥使，在建文四年的灵璧之战中“先登斩数级，力斗死”。而这段时间里宋晟是怎么做的呢？《罪惟录》用一句话概括：“建文元年，以晟威信久著凉州，使以总兵官镇河西。燕王得国，晟缓师不进。”虽不知是建文帝要求勤王，还是燕王要求响应靖难，他“缓师不进”，但可以肯定，他既没帮朱允炆，也没帮朱棣。

（清）查继佐撰《罪惟录》（四部丛刊本）

有人会说，宋晟“缓师不进”是坐山观虎斗的投机行为。但从结果来看，他的选择是超越了“忠君”和“投机”的“忠国”。因为靖难之役爆发时，宋晟手握甘肃、凉州的精锐边军，他无论是带兵勤王，还是图拥立之功支持燕王，必将改变靖难之役的结局。但不管选择哪一边，都将导致西北空虚，北元若乘虚而入，边疆将生灵涂炭。宋晟应该是有大智慧的，他意识到忠诚不是盲从，而是对国家核心利益的终极负责。他选择了坚守岗位，且一守就是四年。这四年的工作，史书没有明确记载，但大概可推测：在练兵、在屯田、在招抚、在加固城防。他的坚守，最终让河西走廊固若金汤。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这四年惊心动魄的经历，《明史》虽只是寥寥数字：“建文改元，仍镇甘肃。成祖即位，入朝，进后军左都督，拜平羌将军，遣还镇。”但从中可以看出，朱棣不仅没有贬斥这位“不站队”且儿子曾与己死战的老将，还升职加薪让他继续镇守甘肃。到了永乐朝，有人告宋晟专权，朱棣表态：“任人不专则不能成功，况大将统制一边，宁能尽拘文法。”敕令他“便宜从事”。宋晟请求入朝述职，朱棣则回话：你不用来，你的事就是守好西北。我不叫你，你就不用来了。朱棣的态度说明了一切，宋晟在无人愿意镇守的边关深耕数十年，构建了无人替代的专业壁垒。或许这就是宋晟能给我们的顶级智慧：花时间、下功夫把工作做到无可挑剔、无可替代！

形势变化——不守旧

洪武朝与永乐朝在甘肃边疆地区的政策，虽然核心目标都是“防御北元、经略西域”，但在战略方针、治理手段方面却有着显著区别。

明朝初建，北元势力虽退居漠北但仍有反扑能力，西北局势动荡。因此，朱元璋采取“筑墙清野、以守为攻”的方法，以达到“防御与肃清”的战略目标。

（清）张廷玉 撰《明史》光绪五洲同文书局本

洪武十三年（1380），也就是被降职为凉州卫指挥使的次年，宋晟“逐北虏至白城，获其人马甚众”。洪武十七年，宋晟领军“讨西番叛酋，至亦集乃路，擒元海道千户也先帖木儿、国公吴拔都剌赤等，俘获万八千人，送酋长京师，简其精锐千人补卒伍，余悉放遣。”通过多年抚治番夷、征讨番虏，宋晟逐渐扫清了河西地区外部的重要威胁，故元也大势已去，于是朱元璋命令宋晟“训练军马，以俟后命”。

（明）何乔远 撰《名山藏》崇祯刻本

朱棣登基后，明朝国力日益强盛，边疆少数民族有了依附趋势。于是成祖开始采取经略与招抚，以实现“积极扩张、羁縻统治”的战略目标。对此，《名山藏》记载：“当是时，成祖欲招怀边塞，胡酋鞑官有内附者，皆授之官。”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能否适应“以德服人”的新路线？宋晟用实际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落实政策，为吸引少数民族归附，请求动用预备仓粮赈济缺衣少食者：“哈密归附头目买住察罕不花等二百七十八户，居苦峪里，告饥，乞以预备仓粟赈济。”同时，为吸引更多的人前来归附，他请求派遣使者宣示朝廷礼待之意：“欲遣人通问迤北鬼力赤及马儿哈咱等，以宣示朝廷送礼待遣人之意。”

（清）张廷玉等著《明史》百衲本

永乐三年（1405），鞑靼平章“把都帖木儿与其党伦都儿灰率妻子及部落五千、马驼万六千，因宋晟来归。”把都帖木儿归附后，被赐名吴允诚，后来封恭顺伯，子孙世袭，成为明朝西北边防的一支重要力量。对于这次招抚，《罪惟录》评价道：“断匈奴右臂，通回纥于西陲。”宋晟不仅因此被封西宁侯，更是证明了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将到了六十多岁依然能转型成为外交高手。永乐五年七月，宋晟病逝于甘肃肃州任上，享年六十五岁。《明太宗实录》记下了朱棣对他的评价：“晟虽老，其尽心边事，昼夜不懈，于怀绥远人，爱恤士卒，得边将之道。使守边者皆然，朕复何忧。”

今天，当我们穿行在雨花西路的车水马龙中，偶然驻足于这两块斑驳的石碑前，或许可以问问自己：如果面对挫折、动荡与变化，能否像六百年前那个镇守凉州的老将一样——不抱怨、不投机、不守旧？时代在变，但智慧永恒。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稿：窦予然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