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允尧

金陵城西，外秦淮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三山桥横跨水上，桥北是清凉山苍翠的轮廓，桥南通往莫愁湖的烟柳。但这座桥不只是一座桥，从南唐的龙光门到明代的三山门，从李白的诗酒到辛弃疾的栏杆拍遍，这里沉淀着古城的悠悠往事与江南风韵。今天，让我们循着桥下的流水，回溯这座地标的前世今生。

民国时的三山门

古桥溯源

游莫愁湖，三山桥便是必经之地。昔日桥与壮伟的水西门毗连，素负盛名。水西门又名三山门，为南京内城十三座城门之一。此地位于内外秦淮交汇处，自古为水陆要冲，河面宽阔，景色壮丽。说起水西门的历史，至少要追溯到南唐时期，彼时这里名为龙光门，系南唐都城的西面门户，宋元两代仍沿用旧称。杨吴时徐知诰（即李昪）于此筑城修桥，南唐时称龙西门和龙西桥，此即三山桥的前身。

（明）顾起元 撰《客座赘语》万历刻本

明洪武十九年（1386），朱元璋重建金陵城垣，在旧基之上建造了一座新城门。对此，顾起元写于万历年间的《客座赘语》有段文字：“皇明定都，大建城阙。城之域惟南门、大西、水西三门因旧，更名聚宝、石城、三山。”由此可知，明朝时官方称此门为三山门。此城门是明代十三座京城城门中唯一兼具水陆通行功能的城门，其旁侧开有水门，沟通内城与外江，南侧西水关之水由此汇入外秦淮，乃明代水路进出南京城的主要门户。

（明）祁伯裕 撰《南京都察院志》

论建筑之奇，水西门可谓独具匠心。据《南京都察院志》记载，其瓮城深藏于主城门内，三重拱卫，四道券门层叠交错。瓮城呈船形或鱼腹形，空中俯瞰，形如巨舟泊岸，规模之巨仅次于中华门、通济门。这座城门改变了以往瓮城一律建在城外的传统，堪称中国最早的内瓮城之一，具有极高的建筑学和军事工程价值。

至清代，三山桥旧桥已显失修。嘉庆元年（1796），当地富户觐光祖慷慨捐银一万四千两重修，知府许兆椿撰文立碑以记其事。桥畔自古是水陆码头，商业繁盛。自明清至民国，以水西门鸭子闻名遐迩，韩复兴、魏洪兴等著名老字号皆发轫于此，鼎盛之际鸭行二三十家，炉火昼夜不息，于是此处便有了板鸭“摇篮”之称。康熙、乾隆二帝南巡均曾从三山门登岸，地方官员于此隆重迎送，一路盛景被收入《康熙南巡图》，至今仍存留史册印迹。

1953年建的三山桥

进入近现代后，三山门旧制渐次衰替。1953年，三山门瓮城与城门拆除，同年原桥改建为钢筋水泥三跨梁桥，复用三山桥旧名，桥身典雅秀丽，简约精巧，与河畔景致相得益彰；1958年残存瓮城城门与两侧城墙亦被拆除。1959年，西水关水闸封闭，内外秦淮从此断流。1983年城市扩建，桥侧增建慢行辅桥，缓解通行压力。新世纪以来，随着内、外秦淮河水系贯通工程的推进，旧桥拆除，建成大型景观三拱桥。

立桥面朝北眺望，清凉山、石头城遥遥相对，山水环抱，景色自然静谧，亦另有一番现代情致。

太白遗风

三山桥之名，取自长江东岸三山矶。而真正让“三山”二字名满天下的，是李白那句“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唐代时金陵西南尚为江滩，登桥远眺，水天相接，三山若隐若现——桥与诗，从此不可分割。

《金陵省城古迹全图》局部

这里自古商贾云集，舟车辐辏，是南京对外交往的核心水道。桥西侧有东晋时建的孙楚酒楼，据《秦淮志》记载，酒楼旁有赏心亭，赏心亭下有折柳亭，折柳亭东有风亭，与风亭相近处又有佳丽亭；桥北还建有清雅秀丽的白鹭亭，因下瞰白鹭洲得名；在白鹭亭西还建有二水亭，登亭可遥望天阙，亭名取自李白千古诗句。西水关为十里秦淮之“龙尾”，相传晋朝孙楚常在此宴饮赋诗，酒楼因此得名。

（唐）李白 撰《李白集》四部丛刊本

李白在南京期间，常去孙楚酒楼饮酒品茗、赏月赋诗，他曾诗云：“朝沽金陵酒，歌吹孙楚楼。”从此酒楼名声大噪，后人因称之“太白酒楼”和“醉仙楼”。该酒楼自东晋以来几经损毁、重建，到清代仍屹立在三山桥南畔。它不仅是南京最早的赏月胜地之一，更以“楼怀孙楚”之名列入金陵四十八景。清代余澹心有诗云：“江南城西酒楼红，无数杨柳迎春风。孙楚去后李白醉，千年不见紫髯公。”

赏心壮怀

建康赏心亭，素有金陵第一名胜之称，下临秦淮，是千年览胜佳处。北宋丁谓奉旨重建，将唐周昉《袁安卧雪图》悬挂亭中。景定元年（1260）亭舍损毁，后由马光祖复建，位列金陵第一景。宋代的水西门外江河纵横，景色优美，文人墨客登临赋诗，不乏佳作。苏轼来南京会王安石时，在此登临赏景，于此送别郡守王胜之，留下了《渔家傲·金陵赏心亭送王胜之》。辛弃疾三次登临赏心亭，写下了《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及《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三篇名作，千古流传。

辛弃疾在《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开篇写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秋江远山，暮色苍茫，满目山河之景，牵动词人满腔忧思。词中名句：“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连用三典，明志抒怀，不愿归隐避世，不甘庸碌度日，一心盼望北伐收复故土，却壮志难酬，空余英雄怅惘。

（南宋）辛弃疾 著《稼轩长短句》

宋绍兴三十二年（1162），23岁的辛弃疾作为义军代表奔赴建康面圣，得知主将被害后，率五十壮士突袭敌营，生擒叛将，率众南归，一时名扬朝野。南归之后，辛弃疾历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心怀“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的报国壮志，与史致道相知相惜，立下“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的誓言。无奈朝廷偏安，主战之士不受重用，登高望远，唯余兴亡之叹。

淳熙元年（1174），辛弃疾再赴建康任职，二度登临赏心亭，写下：“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句句沉郁，道尽报国无门的悲凉与不甘。南宋以降，赏心亭屡毁屡建，辛弃疾的词句始终是它不灭的灵魂。时至今日，这份文化遗产终于在新的时代得到完整呈现。

经过历代重修复建，当今三山桥畔已形成以水西门广场为核心的历史文化景观带。东广场依托明代瓮城旧址，以“十里秦淮”浅水溪为主景，融入青龙、白虎等传统石雕元素；西广场立于西水关遗址之上，六朝华表与仿古新亭错落其间。随着西五华里休闲文化街区启动建设，“十里秦淮”全盛之景正从诗卷走向现实。千载江山留胜迹，一代又一代人在此守望、在此更新，古老的河道与楼台，终将与这座都会的日新月异同频共振。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0年第二期《秋色三山雨 流六代烟》，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