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志

两百多年前的康乾盛世，江南地区经济繁荣、文教昌明。就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金陵城中诞生了一位仰望星空、纵横万里的女性——王贞仪。她精诗词、通天文、擅骑射、明医术，在天文学领域留下了《星象图释》《岁差日至辨疑》等著作；在数学领域总结中国古代数学成就和西方传入的筹算法，著有《西洋筹算增删》《勾股三角解》等书。2000年，北京天文台施密特CCD小行星计划发现了一颗小行星，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将其命名为“Wangzhenyi”。

王贞仪画像

王贞仪（1768—1797），字德卿，号金陵女史、江宁女史。清乾隆三十三年，她出生于南京一个具有文化底蕴的书香门第，祖籍安徽天长，寓居江宁府上元县（今南京市）。祖父王者辅曾任宣化知府，性情刚直，博览群书，精通算学，因案被发配吉林戍边；父亲王锡琛虽仕途困顿，却精研医术，为人治病施药；祖母董氏出身广东南雄书香之家，能诗善文，亲授贞仪诗文。正是这样的成长环境，让王贞仪的人生轨迹，活出了穿越时代的传奇。

因自幼随家人辗转南北，王贞仪与贯穿中国东部的大运河结下了不解之缘。她11岁随祖母前往吉林为祖父奔丧，此后数年先后移居京师、陕西、湖北、广东，最后回归金陵。迁居的路线，多半离不开这条贯通南北的水运干道。王贞仪在此番舟行中饱览了运河沿岸的自然风光与社会风貌，曾写下“东出山海，西游临潼，而复历吴、楚、燕、越之地，经行不下数万里”。那些留存于《德风亭初集》卷中的诗篇，既是这位金陵才女的运河行吟录，也是一幅十八世纪运河航运日常的生动剪影。

清乾隆四十七年（1782），王贞仪随祖母、伯父等奔丧吉林，乾隆四十八年底方护送祖父王者辅棺木南归。乾隆四十九年春，王贞仪随家人扶祖父灵柩沿大运河南归。行至淮安，距端午归葬金陵之期不远，百感交集，遂赋诗《舟次淮安》：

江光一色碧天低，竟日长淮挂席飞。

两岸雾多迷雉堞，半篙潮上没渔矶。

歌行秧把孤村过，实绽梅枝宿雨肥。

遥指到家刚午节，画奁重理送寒衣。

（清）王贞仪撰《德风亭初集》

祖父去世，父亲又未走仕途，王家开支捉襟见肘。这一年秋天，王贞仪又随祖母出游，先是沿着大运河北上至京师表姑丈李退庵家，后又入陕西投奔外祖父洪某。从金陵过长江到扬州后，王贞仪一行沿着里运河北上，泊舟淮安府西门外。她入城拜谒祭祀漂母祠，也感怀赋诗，即《漂母祠感赋》：

高祠傅盛祀，想见古风仍。

一饭情虽偶，千金报枉矜。

侯功烹走狗，母德尚餐鹰。

不少亡恩者，铭心问几曾。

（清）王贞仪撰《德风亭初集》

其诗风格与吟咏漂母的诸多咏怀诗类似。自淮安府城西行，便要经过板闸、清江闸等船闸。清江闸始建于明代永乐年间，西承清口黄、淮汇流之水。清初谈迁云：“清江闸，捷石畚土为楔，横板二丈有奇。工曹司其启闭，闭则下钥，启则怒流。”王贞仪目睹过闸盛况，赋五绝《舟过清江闸口号》一首：

急鼓争开闸，江声涌巨流。

又过三板石，回望浪悠悠。

历史上的黄河夺淮入海，给淮河南北地区带来深远的环境变化。黄河、淮河与大运河在清江浦以西的清口交汇，因此过黄河也成为沿着大运河南来北往的客旅所遇到的重大险关。中秋节后，王贞仪夜泊黄河口，赋诗《八月十九日夜舟泊黄河口》：

倦游频水驿，向晚又停舟。

打鼓知淮俗，听潮忆浙江。

野风时击柁，急雨复敲窗。

强作排愁计，孤吟对短釭。

（清）王贞仪撰《德风亭初集》

虽然王贞仪在数万里旅途生涯中多次在不同地点渡过黄河，但是由这首诗中“打鼓知淮俗”一句可知，她这首诗记述的是风雨之夜，在清口渡黄河受阻、夜泊水驿时的情形。

此外，同这几首咏淮诗一起收录在《德风亭初集》卷十的还有一首《过黄河》，因为指向不明，难以确切知道吟诗地点。诗云：

晓日浴波出，风催一叶舟。

地形通海脉，天势接河流。

古庙临沙险，神鸦向客投。

鱼龙增壮据，浩渺豁奇眸。

（清）王贞仪撰《德风亭初集》

因为《德风亭初集》卷十至卷十二收录的诗赋作品大体上按照创作时间进行编排，这首《过黄河》同《八月十九日夜舟泊黄河口》《舟过清江闸口号》均编排在卷十相近位置，前后多为沿着大运河南下北返的诗歌。而且，此诗中“地形通海脉”似是离黄河入海口不远，与当时黄河夺淮、自淮安以东不远的云梯关入海相符；“古庙临沙险，神鸦向客投”也同清口河沙壅淤、惠济祠与河神庙庙宇林立的情形相仿。因此，《过黄河》也应为王贞仪过淮安所作。

王贞仪一生辗转数万里，大运河始终是她南来北往的重要通道。行经淮安所作的多篇诗作，文风质朴，如实记录了水乡风物与运河景致，为清代女性文学与运河历史研究留下了宝贵的第一手文字。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运河诗旅，不是风花雪月的闲情偶寄，而是一位金陵才女对家国山川的深情凝视。运河涛声依旧，而她留在《德风亭初集》里的朴拙诗句，依然照见一个女性穿越时代烟水的不屈身影。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4年第四期《清代南京女科学家王贞仪的咏淮诗》，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