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翔
南京的夏天是火炉。在旧时,没有冰箱、空调、电风扇的老南京人,怎么熬过高温加梅雨的夏天?
白罐子里的大碗茶
记忆中的夏天,南京鼓楼的坡道两边法国梧桐树下,总能看到支起的茶水摊。这里坡道起伏,拖板车的人经过时总要喝碗茶歇个脚。摆摊人瞅准了这个生意,只需从家中带张小桌子,备几个大碗,再把装有茶水的大白罐子放在小桌上,大碗茶的生意就做了起来。

摆摊的多是穿着背心、戴着大草帽的中年汉子。有需要饮茶的拖车人落座,摊主就会拧开白罐的水龙头,倒出一碗茶递过去。拖车人接过大碗,趁着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摊主闲聊:
“你一天卖茶能赚多少钱?”
“小本生意,一天弄个块把钱,不像你拖货挣大钱。”
“我嘛?挣得多用得多,汗干钱了。”
喝完茶,拖车人从口袋掏出三分钱放在桌上:“我们俩是大哥不要说二哥,生意买卖差不多。”
大碗茶摊不光做拖车人的生意。几十年前,玄武湖公园门口、紫金山脚下,游客多的地方多能见到这样的白罐子。炎炎夏日里见了它,游人们就像看到救星一样,路过的总要喝一碗下肚,消一消身上的暑气。除了街头的茶摊,旧时的工厂食堂也常备大白罐子,里面装的是为工人防暑降温的绿豆汤或冬瓜海带汤,工间休息时喝上一碗,清凉解暑。
绿荷叶包卤菜
坐拥玄武湖和莫愁湖的老南京市民们无疑是幸运的。盛夏时节,这两个公园除了为市民提供花香藕和鲜鱼外,更有铺满湖面的荷叶。
过去一入夏,南京的大小卤菜店、鸭子店的柜台就都会放上一摞摞碧绿的荷叶,看着就十分养眼。那时,玄武湖、莫愁湖所产的荷叶量多价廉,老板叫伙计买回后,用清水洗净,再切成大小合适的荷叶片,就能当包装纸用。为了保障一年四季都有荷叶可用,店主们还会一次性购买很多荷叶,整理好后收在阴凉处备存。

我小时候住在肚带营,靠近长江路。路上卤菜店和鸭子店很多,其中有一家马长兴鸭子店,家里招待客人,总会去那里买些用荷叶包好的卤菜。
作为当时南京本地颇为有名的清真餐厅,马长兴除了盐水鸭,最火的当数兰花干。它家的兰花干自有一番制作技巧。做得好的兰花干当与放入各种香料与调味的红烧牛肉同煮,店里会把兰花干用刀正反两面划开,与牛肉同炖。兰花干炖牛肉就如同梅干菜烧肉那样,融入很多的牛肉卤汁,风味也会更好。店伙计会在每次称好兰花干后,再浇上卤汁,用荷叶包上。荷叶不漏水,原汁原味的卤汁便被锁在荷叶中。到家后打开荷叶包,兰花干浸润卤汁的咸香里又沁着荷叶的清香,引得人食欲大开。
绿荷叶不光可以打包荤卤菜,北门桥、网巾市的许多酱菜店,也会用荷叶包豆腐乳、红萝卜干、绿莴笋等酱菜。对大杂院许多喜欢在夏日吃粥的人家而言,烈日炎炎,燥热难耐,一方绿荷叶包卤菜,光是颜色,就带着清爽的凉意。
红油与川味火锅
老南京川味火锅店的兴起,要从抗日战争胜利后大批移居四川的江浙百姓返回故里说起。他们从巴蜀回到江南,也将许多巴蜀的文化、方言乃至民间饮食习惯带回了家乡。
巴蜀之地气候潮湿,夏天吃火锅能去湿。而南京的夏日又总与梅雨相伴,高温热浪裹挟着连绵的湿气,到火锅店吃麻辣涮去湿气就成了好主意。于是,川味火锅店便在南京红红火火地开了起来。

记忆里的火锅店价格实惠,分量又足,汤汤水水一大锅,很是热闹。男女老幼一起守在锅边,等着汤水沸腾便可大快朵颐一番。
在我童年居住的大杂院里,那些拉板车、做瓦工的邻居们收工后,常常结伴前去消费。对他们而言,到川味火锅店吃麻辣涮,便如同洗了个桑拿澡。
那时的火锅店里总放着一溜白色瓷盘,上面摆着用细细竹签串好的藕片、鲜嫩的平菇、清凉的生菜、粉红的猪肉、新鲜的鸭血、晶莹的粉丝……吃麻辣涮最过瘾的,便是挑着菜签依次放进翻滚的麻辣汤里。锅里红油翻滚,麻辣鲜香扑鼻而来,菜签沾着红油烫熟后,在喷香的辣芝麻酱里滚上一滚,就着火锅氤氲的热气,云山雾海地几串吃下去,满头大汗,浑身舒畅。一场火锅下来,食客固然涕泪俱下、唇木舌硬,人也像在锅里走了一遭——热了、湿了、也熟了。但那种大汗淋漓的酣畅,恰好驱散了夏日雨季闷在身上的黏腻与潮湿。
白罐子、绿荷叶、红油火锅——这便是老南京人在没有风扇和空调的那些年里,对抗酷暑的三样利器。时光流转,如今空调早已走进千家万户,街头的白瓷大碗茶难觅踪影,荷叶包卤菜也被塑料餐盒取代,但那股属于老南京的夏日烟火气,依然在三七八巷的卤菜店前排队长龙里、在深夜火锅店鼎沸的人声里,顽强地延续着。
(部分图片源自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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