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长乐坊,坐落于南京秦淮区长乐路132号,恰好处在夫子庙与老门东两大文旅街区之间,向东是千年科举文脉,向西是市井烟火余温。这座由老厂房改造而来的文商旅综合体,在今年向公众敞开了大门。它最为独特之处,在于将尘封于方志典籍中的金陵风华,转化成了可触可感的鲜活场景——每一位到访的游客,都可以成为故事的主人公。

名从何来
说起“长乐坊”这个名字,它可是有据可查的这座城市传承千年的古街巷名。宋《景定建康志》“坊里”章节中记载:“长乐坊,在御街左镇淮桥东北。”元《至正金陵新志》载:“乾道所载四廂二十坊,曰在南坊四,曰嘉瑞、长乐、翔鸾、武定。”明《万历上元县志》进一步记载:“长乐巷在军师巷东北,即旧长乐坊”。

(宋)周应合 撰《景定建康志》
三部方志,跨越宋、元、明三代,完整勾勒出“长乐坊”从宋代坊里到明代街巷的历史演变轨迹。元代《至正金陵新志》的文字记载更为我们勾勒出了细节:“唐秦淮河上有长乐桥,又曰‘长乐渡’,在县东南六里,今桐林湾是其地,隶长乐坊。”

(元)张铉 撰《至正金陵新志》
金陵,自古来就是极繁华热闹的地方。从南朝梁时《昭明文选》中收录左思《吴都赋》里“列寺七里,侠栋阳路。屯营栉比,解署釭布。横塘查下,邑屋隆夸。长干延属,飞甍舛互”的建业;到明朝王俊华为《洪武京城图志》作记时描绘的“街衢巷隧之列,桥道亭台之施,名贤祠屋之严邃,王侯第宅之华好,星陈棋布”的南京城,当时市井街巷的商贾辐辏,货殖骈集,可见一斑。长乐坊虽只是秦淮河畔的一隅,却正是这万千繁华的缩影。

(明)王俊华《洪武京城图志》(金陵全书本)
长乐坊的选址与定名,正是依循这些方志记载的千年地名脉络,让沉睡于古籍中的古地名在当代重获新生。
胜景意象
步入长乐坊伊始,便能进入金陵胜景。长乐坊整体以中式古风空间为载体,萃取“金陵四十八景”之精华,同时结合明代画家仇英《南都繁会景物图》、清代袁江《瞻园图》等古画资料,复刻明代南京城的市井盛景。
明万历年间,朱之蕃编成《金陵四十景图像诗咏》,并由陆寿柏绘图;清康熙年间,高岑应江宁知府陈开虞之邀为《康熙江宁府志》绘制《金陵四十景图》,后经徐添增补完善,终成《金陵四十八景》。一景一图一咏的模式,构成时人以为风尚的“金陵四十八景”。

这一风尚不但塑造了南京历代方志图集中极具代表性的文化IP,也影响了后来的南京市民对于公共景观的参与意识。正是参考了这种模式,金陵长乐坊把文化氛围融入空间设计,游客们漫步其间,也是对方志里亭台风物的品读。

而被誉为“南京本土的《清明上河图》”的《南都繁会景物图》画卷,因其纵44厘米、横350厘米的巨大画幅,以及绘有109种商铺招牌、1000余人的浩繁细节,真实反映了明代南京市井的繁盛景象——画卷中,秦淮河两岸店铺栉比、商幡招展,茶楼酒肆、布庄典当、香烛纸马、南货北货一应俱全,行人摩肩接踵,舟船往来如织。长乐坊内“三百六十行”的市井场景,既能在方志中找到渊源,也能在《南都繁会景物图》中一一找到对应——米市、布庄、酒楼、药铺、杂货摊,这些金陵古城市井的核心业态,如今在长乐坊的街巷格局中获得了当代新生。坊内引入的传统南京小吃——尹氏汤包、金陵大排档等,这些延续着南京市民的日常饮食记忆,正是方志中不曾记载却世代传承的“活态文化”——它们看似寻常,却是南京人最笃定的味觉乡愁。
科举印记
沿着市井街巷前行,便能进入夫子庙科举文化的展示地带。长乐坊以明代举子“赴考—登科—入仕”为核心故事线,串联空间。故事从金陵帝王渡码头(水西门码头)开始——一位书生从外地来南京赶考,登岸后看到金陵城的繁盛景象,被眼前的市井烟火所吸引,汇入十里秦淮的人流之中,由此开启了他的金陵奇遇。

长乐坊内的空间动线处处呼应科举主题。全场扶梯、栏杆采用朱红色,地面以蓝色地砖模拟水岸意象——朱红是明代官式建筑的标志色彩,亦是“鱼跃龙门”的吉祥之色;蓝色则取秦淮碧波之意。从高处俯瞰,红色线条组合成“鱼跃龙门”的形态。据介绍,这一设计灵感正源自科举文化中“鱼跃龙门”的吉祥寓意——两根红柱即为“龙门柱”,红色线条延伸向上,便是完整的“鱼跃龙门”。游客拾级而上,便如同亲身经历从平民到登科的蜕变,一步一阶,步步高升。

场馆内还设有“放榜墙”电子屏,展示状元试卷,游客可在此驻足细览,遥想当年张榜之时万人争睹的盛况;三楼放置魁星像,供游客考前祈福——“魁星点斗,独占鳌头”,这是千百年来无数读书人心中最虔诚的愿望。“三元巷”的命名则取“连中三元”之吉利(解元、会元、状元),穿行其间,仿佛还能听到当年马蹄报喜的清脆声响。

数名身着明代服饰的NPC(非玩家角色)穿梭于街巷间,或扮作说书先生侃侃而谈,或扮作赶考书生切磋诗文,或扮作货郎走街串巷,或扮作更夫巡夜报时。游客可与之互动、对谈、合影,完成不同任务后集章,在沉浸式体验中感受科举文化的一脉一络。
海洋记忆
南京不仅是六朝古都,更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长乐坊专设民俗文化墙面,植入妈祖、罗汉等形象的设计依据,来自《明太宗实录》明永乐五年九月的明确记载:“戊午,新建龙江天妃庙成,遣太常寺少卿朱焯祭告。时太监郑和使古里、满剌加诸国还,言神多感应,故有是命。”

(明)张辅 纂修《大明太宗文皇帝实录》抄本
明万历年间,葛寅亮的《金陵玄观志》中关于“龙江天妃宫”记载也录有相关事宜:“文皇帝遣使海外诸番,舟几没,飓风黑浪中,赖天妃显护帖息。归日,以闻,敕建宫崇报。宫枕城,城半在山趾。”

郑和下西洋平安归来,奏报船队得妈祖庇佑,永乐帝遂敕建龙江天妃宫。此后郑和每次远航前后,必前往祭拜。这段方志中的海洋信仰文化被搬入室内空间。在科举与市井之外,海洋记忆的植入,让书生的金陵见闻又多了一个面向——他不仅行走于秦淮河畔的繁华街巷,更遥望到这座都城面向大洋的恢宏胸襟。
时代流动
为了让游客沉浸入场景,长乐坊设置了竖版印章工具,游客去每个指定地点刷一下,最终形成固定形象的印刷章。完成不同互动任务后,可集章兑换“大明宝钞”——场馆内消费的兑换券。这些看似游戏化的设计,暗合了古代“通关文牒”的意趣。

这些互动设计虽形式新颖,其文化内核却深植于方志——从地名溯源到胜景再造,从科举文脉到市井百态,从海洋记忆到沉浸体验,长乐坊的互动与空间,很多都能在方志典籍中找到出处。

(明)王诰 纂修《江宁县志》刻本
不仅互动设计有据可考,就连场馆内的每一处区域命名,同样不是凭空而来。如“弓箭坊”之名,明《正德江宁县志》中便有弓匠坊、箭匠坊两处街巷的详细记载:“箭匠坊,在铁作坊东,南接丫头巷,北接火楼巷。弓匠坊,在铁作坊西,北通三山街,南通颜料坊。”明万历年间顾起元在《客座赘语·市井》中也提到:“弓箭则在弓箭坊。”方志中的匠作街巷,数年之后化作长乐坊的市井场景,延续着南京市民文化的烟火气。

作为金陵长乐坊的文化艺术总顾问,文化学者陈卫新说,中式建筑的设计,始终要以地域历史、方志典籍、民俗风物作为设计根基,空间不只是建筑载体,更是城市记忆与文脉的容器。金陵长乐坊所做的,正是将《景定建康志》《至正金陵新志》《万历上元县志》等一部部方志古籍中尘封的文字,以及《南都繁会景物图》《金陵四十八景》等古画中的繁华图景,转化为可观赏、可体验、可互动的生动场景。
南京,这座从不缺少故事的古城,也正以这样一座“可阅读的文商旅空间”,等待着每一位远道而来的你——来长乐坊,穿行于朱红梁柱间、驻足于“放榜墙”前,或许你能感受到方志中流淌了千百年的金陵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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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稿:钱秋睿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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