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起鸣

南京城南的愚园，素有“金陵狮子林”的美誉，它不仅是清末民初极具代表性的私家园林，更是一处文学昌盛之地。两代园主胡恩燮、胡光国父子雅好诗文，常年邀约四方文士在此赏景宴饮、赋诗唱和。绵延数十年的文事活动，为这座城市山林留下了丰厚的文学印记，尽显南京作为“世界文学之都”的厚重底色。

雅集不断

雅集是愚园最核心的文学活动形式。胡氏父子常邀约文友同仁赋诗作对，四方官绅士人慕名而来，在这座城市山林中赏景话旧、联句唱和、评诗读画、观弈操琴，觞咏抒怀以为乐。时人有诗赞其盛况：“扶持风雅仗精神”“酒气如潮诗似海”。

光绪三年（1877），愚园甫成，胡恩燮便招饮薛时雨、王葆辰、王庭训等人酌酒赋诗。席间，王葆辰“首唱两诗”，王子卿次韵，并绘牡丹赠之。薛时雨步韵其上，胡恩燮亦和诗二首。此后数年，雅集不断：翌年腊月，胡恩燮请同好杨长年等诗酒文宴。光绪五年，胡恩燮又邀数位文人宴集愚园，唱酬甚乐。

愚园旧影

胡恩燮之后，其子胡光国主持园务，组织雅集更为频繁。比较密集的有两个时期，一是宣统元年（1909）至宣统三年，二是民国八年（1919）至民国十一年。

为增添雅集的文化意趣，园主多选择传统民俗节令作为雅集佳日，比如正月初七“人日”、二月初二花朝节、三月初三上巳节，此外还有饯春日、浴佛日、分龙日、荷花生日等特色节点，让文事与民俗自然相融。

诸多雅集诗作流传至今，可从中感受当时的文苑风气。花朝节雅集上，胡光国吟有“雅集十三人，共成九百岁。良宴合千龄，日月连闰计”之句，贾桂模则留下“觅句但凭诗律细，当筵先爱菜根香”的佳句；上巳修禊雅集，朱文鳌以“草堂辟作新兰亭，列座流觞招旧契”比拟盛会；谷雨日赏牡丹，范志熙作“春满芳园不受扃，山人觞客敞轩棂”写尽园中盛景；回龙日祈雨雅集，众人同作乞雨诗，寄寓对民生的关切；荷花生日雅集，沈鼎以“天教长夏留清品，不与群花共诞辰”咏荷明志。

愚园旧影

雅集并非局限于园内，胡光国还曾四次组织诗友泛舟秦淮，将文事延伸至山水之间。一次重游秦淮，胡光国题咏：“去年蒲节放轻舟，今又秦淮访胜游。劫后看山追六代，晚来醉月话千秋。……遥听隔江商女曲，烟笼寒水暮天收。”

专题文事

除常规节令雅集外，愚园还举办各类专题性文学活动，形式丰富多样。

愚园的文人群体多推崇白居易、欧阳修、苏轼三位前代文学大家，便效仿古人纪念先贤的传统，在三位文豪诞辰之日，分别举办寿白会、寿欧会、寿苏会，以雅集唱和的方式致敬先贤。光绪五年，胡恩燮选择白居易诞辰日，约请温葆深等数十人“作香山生日”，席间众人赋诗写图，觞咏极乐。光绪六年（1880），六月二十一日，胡恩燮又与“同人集愚园作欧阳文忠公生日”。十多位老友新朋齐聚愚园，诗文酬唱。民国十二年（1923）冬，胡光国邀请诗友在苏东坡生日时，作“寿苏会”。众人推选有江南才子之称的冯煦带领祭酒。《灌叟撮记》记载道：“牲牢酒醴，鹤奏南飞”，“远近赓唱迭和”。

以赏花为题的宴游咏唱，也是愚园常见的专题活动。园中牡丹、菊花品类繁多，每到花期，园主便会邀约众人赏花赋诗，留下大量咏花诗作。民国十三年（1924），园内新建的怀白楼落成，胡光国便以此为由举办了愚园最后一场雅集。

此外，愚园还有成员和活动相对固定的文化社团，经常开展规模较大、频次密集的文学活动。民国八年（1919），胡光国再续“具并文社”，社长由朱钟萱、陈作霖两位老先生担任。朱钟萱是著名诗人，当时已年逾八十。陈作霖，有“通儒”和“金陵一代名贤”之誉。社员多为大江南北的硕彦名儒、骚人词客，文社成立当年有13人，次年新增8人。社团活跃度极高，前后一年多时间里，连续开展活动达20次，每次相聚皆题咏唱和，交流不断。

名家云集

愚园建成不到五十年间，共有四百七十余位到访者留下了上千首诗词文赋及门额楹联，参与者涵盖晚清政要、江南名士等多个群体。众人或临水洗盏、行令饮酒，或坐石展席、折莲为杯，或即席赋诗、怀古伤今，或挥毫泼墨、唱和斗韵，园中笔墨之盛，蔚为大观。胡光国在《愚园诗话》序中曾这般记述：“一时通儒硕彦，萃集于金陵。往往载酒来游，分题选胜，不空北海之樽，高会南皮之侣，或歌或咢，数十年如一日也。”

除了文人墨客，还有六位两江总督在愚园留下了文学印迹。晚清重臣李鸿章为愚园景点“又一村”撰集句联：“山椒云气易为雨；村落人家总入诗”，另有“天风吹漾黄花酒；皓鹤下浴红荷湖”一联亦出自其手。沈葆桢为园内“春晖堂”撰联：“寸草春晖寿如金石；名园渌水家住楼台”。彭玉麟为主厅“清远堂”题下名联：“骏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张之洞曾作长诗盛赞愚园的景致与格局，他写道：“佳哉婺源叟，独以园池雄。浩渺起鸥鹭，心落沧州空……”端方也留有三首咏愚园的诗作，曾国荃则为愚园“六朝石拓本”作跋，由园林兴衰生发出对地方百废俱兴的感慨。

（清）张之洞撰《张文襄公诗集》

除封疆大吏外，张之万、孙家鼐、黄思永、张謇、刘春霖等八位状元也都与愚园结下文缘，留下了楹联、诗词等各类作品。其中南京本地的光绪六年（1880）状元黄思永，留下的墨迹最多。他为“水石居”题联：“名士风流花旖丽；英雄肝胆佛圆通”；为胡氏家祠撰联，追溯家族源流与文脉传承；还曾为胡恩燮所绘《林泉小憩图》题咏，字句间兼具文人风骨与乡土情怀。

《白下愚园集》

一座城南私家园林，能在近半个世纪里汇聚数百位文士，留存上千篇作品，文事延续之久、参与群体之广、文坛影响之深，在江南园林中实属少见。如今愚园依然静立在城南巷陌之间。你若得闲，不妨进去走走——穿过回廊，在清远堂前站一站，看看彭玉麟题联的笔力；在水石居旁坐一坐，想象当年黄思永在此挥毫的光景。那些墨迹还在，那些诗句还在，那些文人雅士的谈笑风生，仿佛就藏在假山石缝里、散在荷塘月色中，等着你去遇见。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2年第四期《清末民初愚园文学活动记略》，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