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强

南京的老城底色，不在高楼霓虹，而在那些弯弯绕绕的老街巷里。朝天宫周边，曾密布着许多这样的巷子——名字古怪，里巷幽深，日子在那里过得很慢。如今许多街巷已从地图上消失，只留在老居民的闲谈与记忆里。我少时在此生活多年，择取三条街巷，从地名入手，记下那些日常光景，也算为这座城市留住一页薄薄的底稿。

黄鹂巷

黄鹂巷位于莫愁路西、堂子街北侧，长不过百米，宽却有七八米。在3号与4号之间有一块空地，宽约十几米。巷子两侧分布着10个院落（后增至12个门牌）。出巷口便是朝天宫西街，向西通堂子街，向东抵朝天宫。

《金陵省城古迹全图》局部

巷口有一家便利小店，没有招牌，店主姓韩，人称“老韩小店”。小店右侧是一家茶炉子，冬天我们常去那里冲热水，大约一分钱一暖水瓶。茶炉子冬天也兼作浴室——那时家里没有热水器，洗澡要么去公共浴室，要么就在茶炉子的隔间里解决。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澡堂》

黄鹂巷原名黄泥巷，临近汉西门。清末在黄泥巷设有一家教会开办的金陵医院，由美国西北大学必比博士于1885年创立，隶属美以美会。《南洋劝业会游记》记载：“由教会设立，地址在汉西门黄泥巷。午前十时至十二时就诊，设男、女科，有急诊随到随诊，挂号费一角，可以诊三次。午后，门诊资一元，诊三次，出诊，资七元，复诊七元，药资不取。”金陵医院选址黄泥巷，盖因此地较为繁华。堂子街自明代便兴盛起来，人来人往，各色人等汇聚。不过午后门诊费一元的价格，在清末颇为昂贵——当时一担米不过三四元。且教会医院以西医为主，普通市民更信赖中医，因此就诊者多为买办、洋行职员等受过西式教育的中产阶层。

《首都志》中亦载有“黄泥巷”地名。至民国初年，因嫌原名庸俗，取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诗意，改称“黄鹂巷”。我小时候常想，此地并无黄鹂鸟，改名之人多半是为了读音相近，又借古诗以求文雅罢了。

1986年，黄鹂巷与旧黄鹂新村一并拆迁，原址兴建新居民区，仍沿用“黄鹂新村”之名。在外过渡三年后，我又迁回此地居住，如今所住楼房的位置，大致就在当年黄鹂巷的路段上。

军械局

南京曾有一条老街巷叫“军械局”，名字听着便与兵器有关，事实也确是如此。

《金陵省城古迹全图》局部

军械局靠近莫愁路，与侯家桥相接，是一条不长的巷子，宽约三四米，两边都是低矮简陋的房屋，有砖木结构，也有纯木结构。20世纪70年代，我在四新小学（原建邺区第一中心小学）读书，班上多位同学住在此处，放学后也曾去同学家串门，因而记住了这个地名。

军械局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洋务运动。清咸丰十一年（1861），曾国藩在安庆创办内军械所，为湘军制造武器。1864年湘军攻陷天京（今南京）后，军械所迁至南京，落户于罗廊巷以西、侯家桥附近。同治四年（1865），李鸿章在中华门外创办金陵机器制造局（今晨光厂前身），军械所的造船部门并入金陵机器制造局，其余部门仍留原址，一直延续至民国初年。因军械所的存在，周边逐渐形成街巷，便有了“军械局”“局后街”等地名。

民国之后，军械所旧址改为南京工艺装备厂，本地人习惯称之为轴承厂。我少时住在黄鹂巷，与轴承厂一墙之隔。20世纪50年代，从黄鹂巷穿厂区可直通侯家桥，后来巷子被封入厂区，再去侯家桥便需绕行莫愁路。那条被封的巷子是否就是曾经的局后街，如今已无人能说清了。军械局的地名大约在20世纪80年代消失，只留下了侯家桥之名，至今仍有侯家桥菜市场、侯家桥派出所等沿用。

螺丝转弯

螺丝转弯是一个古怪的地名，也是一条古怪的巷子。它位于石鼓路上，紧邻南京市妇幼保健院和天主教堂。小时候我常从这里经过，始终想不明白——没有金属螺丝，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明）顾起元　撰《客座赘语》

有这么个说法，说是螺丝转弯本名“罗寺转湾”。南朝时此处有一座延祚寺，至唐代，寺中来了一位灵智禅师，号罗睺和尚。他双目失明，却精通经文，善讲佛法，相传能识人间善恶，信众甚多。罗睺和尚曾化缘在寺中修塔，延祚寺遂被俗称为罗寺。寺周围巷陌交错，路曲如环，于是便有了“罗寺转湾”这个地名。明洪武年间，太祖下令毁寺建仓，罗寺被拆，但曲折的巷陌仍在，地名亦沿用不改。建文年间，曾有僧人募捐修复寺院，但罗寺的俗称已被人淡忘，“罗寺转湾”便逐渐被讹传为“螺蛳转湾”。成书于明万历年间的《客座赘语》写道：“入石城门，往东大街折而北，路曲如环，俗名‘螺蛳转湾’，或曰讹也。路曲处乃铁塔寺墙脚，寺旧名罗寺。此路值其隅角，故曰‘罗寺转湾’耳。”所记正与此说吻合。

《续纂江宁府志》与《陆师学堂新测金陵省城全图》

时间到了清末，或许是在口耳相传过程中因发音相似，“罗寺”和“螺蛳”又逐渐被讹传成了“螺丝”，以致在当时的出版物中，“罗寺湾”与“螺丝转湾”两种写法交替出现、并行不悖。如光绪年间编纂的《续纂江宁府志》这条街被叫做“罗寺湾”，1910年《陆师学堂新测金陵省城全图》标注这里为“螺丝转湾”。而在民国学者朱偰的《金陵古迹图考》中这里又是“罗寺转湾”。进入20世纪下半叶，随着城市建设的推进和路牌规范化管理的加强，这个纠缠了数百年的地名终于尘埃落定——“螺丝转弯”这一标准地名最终被正式镌刻在路牌上。只是螺丝转弯的巷子还在，周边却早已换了天地——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旧时街巷的原貌，大多已难寻踪迹。小店、厂房、古寺，都被时间收进了另一册书卷里。但地名是城市的活化石——黄鹂新村还在，侯家桥还在，螺丝转弯也还在，它们像一枚枚旧钮扣，依然扣在南京的衣襟上。街巷会老去，城市却始终在生长。若你得闲来南京，不妨去这些地名里走一走，或许你也能从地名演变中，读懂一路走来的城市岁月。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9年第二期《消失的南京老街巷》，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