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强

南京城西有山名清凉，虽紧邻闹市，却自成一方幽僻天地。六七十年前，这里尚无大路，唯有一条羊肠古道，蜿蜒穿行于林莽之间。清凉山不甚高，然林木蓊郁，清寂之气扑人眉宇；清凉古道亦不甚宽，却承载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寻幽步履，于笔墨间沉淀下独属于金陵城西的旧时光阴。

清凉山旧影

早在清代中叶，清凉山的山林雅趣便已被写入笔墨。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描述杜少卿偕夫人同游清凉山的场景：“凭在栏杆上，留连痛饮。这日杜少卿大醉了，竟携着娘子的手，出了园门，一手拿着金杯，大笑着，在清凉山冈子上走了一里多路，背后三四个妇女嘻嘻笑笑跟着，两边看的人目眩神摇，不敢仰视。”从中可窥见当年的清凉山范围开阔，单是一处山冈便有一里多路的规模，疏朗山林间尽是随性风雅。

（清）吴敬梓　撰《儒林外史》

这份山径间的清寂意趣，延续至民国年间依旧未改。连接汉中门与仪凤门的清凉古道，是当年穿行山间的一条标志性路径。张恨水曾在《清凉古道》一文中写道：

我居住在南京的时候，常喜欢一个人跑到废墟变成菜园竹林的所在，探寻遗迹。最让人不胜徘徊的，要算是汉中门到仪凤门去的那条清凉古道。这条路经过清凉山下，长约十五华里，始终是静悄悄地躺在人迹稀疏、市尘不到的地方。

路两旁有的是乱草遮盖的黄土小山，有的是零落的一丛小树林，还有一片菜园，夹在几丛竹林之间。有几户人家住着矮小得可怜的房舍……在清凉古道上，可以听到中山北路的车马奔驰声，想不到一望之遥，是那样热闹……鹅卵石铺着的人行古道，两边都是菜圃和浅水池塘，夹着路的是小树和短篱笆，十足的乡村风光。路上有三五个挑鲜菜的农民经过，有一阵菜香迎人。后面稍远，一个白胡老人，骑着一头灰色的毛驴，“得得”而来，驴颈子上一串兜铃响着。

古道沿山势蜿蜒，景致随之移步换形——向山中走去，林木渐密；向山外行去，则渐近城区。张恨水笔下展示的，正是这样一幅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乡野图景。满眼质朴的田园风光，与不远处的市井热闹形成鲜明对照，却又在同一片天空下安然共存。

20世纪40年代的清凉古道

与张恨水细致入微的沿途铺陈不同，同代的朱自清则以印象式的笔触，捕捉了清凉山的整体气韵。他在《南京》一文中写道：“清凉山在一个角落里，似乎人迹不多。”“扫叶楼的安排与豁蒙楼相仿佛，但窗外的景象不同。这里是滴绿的山环抱着，山下一片滴绿的树；那绿色真是扑到人眉宇上来。”朱自清所言不虚——清凉山距五台山不过两里，龙蟠里近在咫尺，清代魏源故居小卷阿、民国国学图书馆、颜真卿纪念祠皆在附近，然来此寻幽者始终不多，恰是这份“人迹不多”，成全了清凉山难得的清寂。

当年绵延十五华里的清凉古道，如今大多已隐入城市的街巷与楼群之间，唯余零落片段供人怀想。然而清凉山的“滴绿”山色未曾褪去，林间的清寂气韵亦未曾消散。择一个午后，沿残存的古道石阶缓缓而上，听微风过林梢，看绿意扑眉宇。你便会懂得：南京的动人之处，从来不止于六朝烟水，更在于这份闹市之中、转身即得的从容与清寂。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7年第一期《清凉古道》，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