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刚
金陵城因水而生,也因水而兴。长江奔涌、秦淮蜿蜒、玄武浩渺——众多江河湖泊萦绕密布,交织出独属于这座城市的水运底色。自先秦长干筑城起,千帆往来、船厂林立,造船航运贯穿南京千年岁月。正因如此,没有人能绕开舟船谈论南京。

英国使团画师绘扬帆的中国海船(大英博物馆收藏)
唐代以前,南京江面宽阔,滚滚江水在清凉山西麓流过,直逼石头山下。秦淮河古称小江,长百余里,河面宽阔,亦是泊船行船的天然良港。早在公元前472年,越灭吴后筑城长干,南京周边水域因运输、战争与交往之需,已广泛使用舟船。
东吴定都建业(今南京),左思《三都赋》描写当时吴都:“朱阙双立,驰道如砥。树以青槐,亘以绿水。”史料记载,当时长江紧邻石头城,千船停泊的石头城下便是东吴水军基地。孙权挟长江天险自重,与曹魏、刘蜀终成三国鼎立之势。东吴拥有三万多精锐水军,战船众多、训练有素,曾在赤壁火烧连营,大败曹操。西晋水师兵出夔门,楼船数百,顺江而下,旌旗绵延数十里,直逼建业,终至吞吴。
东晋初期至南朝刘宋时代,玄武湖水面浩渺,约为今日之三倍,且直通长江。湖中常年操练水军,规模最大时有战船五百艘。南朝金陵繁华鼎盛,李白诗称“地拥金陵势,城回江水流。当时百万户,夹道起朱楼”。因北方战乱,中原文脉南渡,名士纷至如过江之鲫,金陵渐成天下文枢之地。

(南朝梁)萧统 编、(唐)李善 注《文选注》四库全书本
隋灭陈时,隋将杨素制造大型战船“五牙舰”,船上建起五层箭楼,高百余尺,前后左右设置六根五丈长的大拍杆,可载士兵八百人,堪称古代战斗力极强的“驱逐舰”。北宋灭南唐,亦打造数千艘黄龙、黑龙、青龙战船,并派特种部队在长江上架设浮桥,最终攻破南唐。
宋代王安石曾伫立清凉山巅,登临送目,见澄江如练,“征帆去棹残阳里……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大江帆影雄浑壮阔之美扑面而来。元代大词人萨都剌登临石头城,所见的同样是“蔽日旌旗,连云樯橹”。宋元两代文人的笔墨,为金陵舟船留下了最动人的文学注脚。

(宋)黄昇 编《唐宋诸贤绝妙词选》
明代,以郑和下西洋为标志,中国帆船时代的造船与航海技术攀上历史巅峰。宝船成为中华帆船的杰出代表,海上丝绸之路将东方文明远播西方,南京也成为全国的造船与管理中心。从上新河顺江沿线至上元门,官办船厂星罗棋布,有快船厂、马船厂、黄船厂、拨船厂、龙江船厂、宝船厂等,所造船只涵盖了明代大部分船型。兵部车驾清吏司编写的《船政》,以及沈启《南船记》、李昭祥《龙江船厂志》、倪涷《船政新书》等专业著述,均详细记述了南京设厂造船的盛况。南京大规模打造江海船只,既有拱卫都城的军事考量,亦承载着远洋航海的时代雄心。

(明)朱之蕃编、陆寿柏绘《金陵四十景·秦淮渔唱》
明初南京四周群山起伏,江河湖泊交融,水上交通极为便利。各地进京者大都由江入秦淮,至码头泊船登岸,故江东门、水西门至中华门一带商贾云集、热闹非凡,外国使节来宾也大多由此登岸。时人朱之蕃编、陆寿柏绘《金陵四十景》中的“秦淮渔唱”,正是当时水岸繁华的生动画卷。

日本长崎村上家文书记载的“寅贰号”商船载去的图书目录
及至清代,康熙、乾隆数次南巡,史料均有“涛拥楼船风催巨帆”、江边“舳舻巨舰,停舟夜泊”的记载。而正是在这个时期,随着海禁渐开、民间海外贸易复苏,南京商船的远航足迹早已不限于江面,而是经长江入海,驶向更广阔的天地。据日本长崎村上家文书《差出帐》中留下的明确记录,乾隆五十八年(1793),一艘名为“寅贰号”的南京商船,不仅满载着货物,更搭载着《红楼梦》《水浒传》等图书典籍,经过远航抵达日本长崎港。自此,《红楼梦》开始了它在异域的文化之旅。今天日本平户松浦史料馆收藏的《唐船之图》,为我们留存了那个时代南京商船的真实写照——画师以精准的笔触描绘了停泊于长崎港的中国商船,船型、帆具、船舷、舱楼无不细致入微,让数百年后的我们,依然能够一睹当年那些文化之舟的风采。

江水依旧东流,舟船的故事却换了新篇——东吴的楼船、明代的宝船、当代的巨轮,在同一片江面上穿行了千年。这个暑期,不妨来南京,到江边吹一吹千年的风,看看那些从方志里驶出的舟船,如何在时光中一桨一桨,划到了今天。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3年第二期《南京舟船文化现象精彩纷呈》,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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