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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说南京|舌尖上的记忆(一)
责任编辑:  文章来源:地情研究利用处  发布时间:2026-07-29 11:35  阅读次数:显示稿件总访问量

薛冰


老南京的市井烟火,散落在寻常吃食里。儿时最先识得的甜点心是金刚脐,后来又爱嗑花生米、盼着秋天的糖炒栗子。平民家常的味道,随着岁月慢慢沉淀,成了刻在舌尖上的旧时记忆。



金刚脐与蜜三刀


小时候记住的第一种甜点心,有个威武的名字——金刚脐。

金刚脐是外婆常备的下昼儿点心。夏日天长,南京人午睡醒后总吃点东西垫腹,外婆的下昼儿有时是小馄饨、酥烧饼,有时就是一块金刚脐,她总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见我来就掰下一牙。

幼时听父亲说,金刚脐因形似寺庙金刚的肚脐得名。我跟着长辈进过几回庙,可一进门就眼花缭乱,终究没看清金刚的模样,更没寻到那肚脐。后来在清凉山善庆寺见着四大金刚,殿宇逼仄,金刚形貌凶神恶煞,我吓得拔腿就跑,哪敢凑近寻肚脐。

一个金刚脐只有六牙。相传原本是八牙,乾隆南巡时觉得“八脐”谐音“八旗”不妥,便规定只准做六牙。



父亲自小在北京长大,更偏爱蜜三刀。这款号称北京名小吃的点心实则源出江苏,相传也是乾隆钦定的贡品,与蜜饯算得上“表亲”。

两款点心制法风味各异:金刚脐入炉前只刷糖水,烤得外壳泛红酥脆,内瓤是面粉本味的清甜;蜜三刀油炸后浸满蜜汁,甜度浓厚,更合北方人口味。二者也有共通处,制作时都划三刀。金刚脐半球形的胚上三刀交叉深剖,裂成六瓣便于烤透;蜜三刀长方形的胚上平行划三刀,方便炸熟与蜜汁渗入。蜜三刀的名字总让我联想到“口蜜腹剑”,做武侠名倒贴切;金刚脐就圆融得多,刀工煞气隐于圆润外形,颇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味。



南京豆


麻屋子,红帐子,里头住个白胖子。”这是我最早学会的谜语。花生是平民百姓的稀罕吃食。晚饭桌上一碟花生米,干炒、水煮皆宜,是下酒的好物。在孩子眼里,花生远比瓜子解馋,搓去红皮塞一嘴,嚼得齿颊生香。父亲总叮嘱花生不能多吃,说他幼时在北京没人管束,拿花生米当饭吃,结果伤了胃,半个月没胃口,几十年过去仍很少碰花生。我们那时总当是吓唬人的话,家里难得买一回花生,刚勾出馋虫就吃完了,哪能吃到伤胃。又几十年后,读到元人贾铭的《饮食须知》,才知道花生确实有此威力,“小儿多食,滞气难消”。


(元)贾铭 撰《饮食须知》


古往今来少有文人赞颂花生,学界普遍认为它十六世纪从美洲传入,清代已普遍种植。欧洲的花生多从中国引进,故称“中国坚果”,也叫“唐人豆”。而我最感兴趣的别名是“南京豆”,花生低调不张扬的性子,倒有几分南京人的气质。只是这个名字的由来已难考证,大抵能印证南京旧时对外交往的重要地位。

花生米的炒制品类甚多,如五香花生米奶油花生米椒盐花生米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种玫瑰花生米,选择颗粒较小的花生,皮色染成玫瑰红,看上去很美。待到暮春,又会有一种不用剥壳的“动物花生”上市,便是炸蚕蛹,看上去与花生米颇相似,只是有一旋旋的纹。我小时候养过蚕,眼看着白白胖胖的蚕儿不断吐丝,将自己裹进或黄或白的茧子里,待到破茧而出,就是蛾子了。这蛹的模样虽没直接见过,但既晓得是两种生命形态之间的过渡,所以无论别人介绍如何香脆,始终不忍尝试。



柏果树”


秋风一起,糖炒栗子就上市了。各种干果炒货中,数糖炒栗子的阵势最大。汽油桶改的大炉支在街边,黑砂裹着红栗在铁锅里翻滚,甜香飘满街巷,勾得人忍不住掏钱。寒风萧飒,路人已经穿上夹衣了,炒栗子的师傅却只套个短袖,光着膀子挥铲,胸前的围裙被炭花铁砂烫得千疮百孔。读《神雕侠侣》时,看到铁匠冯默风持烧红铁器对敌的模样,我总想起炒栗子的师傅,有种市井大侠的沉稳气场。

同样当街炒卖的,还有白果,那可就细巧多了。摊主用木炭小风炉,握着带木柄的铁丝网笼翻炒,听见硬壳炸裂的脆响便出笼。趁热剥开,果肉碧润如琉璃,香糯中带一点微苦,回味悠长。大人总说白果有毒,一次只许吃三五粒。旧时炒白果的多是中年妇人,用旧书卷成漏斗装果子,一小包二分钱,比花生米贵一倍。



我们小学旁边的巷子就叫柏果树,巷中有两株参天大银杏。想来此处曾是大户园林,如今宅院泯灭,只剩古树留存。因为柏果树这个地名,使我在很多年里,都误以为柏果是银杏的别称。其实只有白果才是银杏的又名。南京俗称银杏为“鸭脚子”,大约是因为银杏叶的形状似鸭蹼。明人顾起元《客座赘语》中就写到,南都的“鸭脚子亦巨于它产,实糯而甘,以火煨之,色青碧如琉璃,香味冠绝。秋深都人点茶,以此为胜。”在用于茶泡的干果中,没有比它更好的了。他还说,“树之大而久者,留都所有,无逾于银杏——鸭脚子者是也。”


(明)顾起元 撰《客座赘语》


说不清哪一年,枯树也被人伐去。只有柏果树的地名,一直沿用至今,然而已经成了新建的居民小区,当年的古巷旧宅了无痕迹,留在记忆中的,只有白果的清香了。

老城街巷几经变迁,不少旧日吃食的摊子渐渐难觅踪迹。几十年过去,偶尔碰上熟悉的滋味,那些和外婆分食一牙金刚脐的午后、站在炒栗子炉前看师傅挥铲的光景,又会涌上心头。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5年第二期《舌尖上的记忆(一)》,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