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冰
前番说了茶点金刚脐、干果花生,还有柏果树的白果,都是刻在记忆里的老味道。今天再说说三样吃食:秋日的鸡头果,盛夏的陵园瓜,还有走街串巷的油炸干儿。
鸡头果
在孩子心目中,每天额定三顿饭是为父母吃的,零食才是为自己吃的,能得到格外的愉悦。所以当年正餐吃过些什么早忘了,种种零食却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已不易见到的一种,是鸡头果。
鸡头果,南京方言里“鸡头”两字快读,“果”字又是上声,外地人往往不知所云。写出来一望即知,就是苏州人说的鸡头米,学名芡实,主妇做菜用的芡粉,便是它晒干磨成的。
上小学时,家在石鼓路西头,路口正对汉西门瓮城,稍北就是四眼井。秋天开学后不久,常有乡下打扮的中年妇人蹲在井台边卖鸡头果。面前一只腰形细竹篮,盖着块湿布。有人买,她撩开湿布一角,露出苍绿的荷叶,底下是圆溜溜棕黑色的小果,只比黄豆略大。她扯一片荷叶卷成角斗让我们握着,用小茶盅深深挖进果子里,那动作让我们满怀丰收的希望,挖出来的却永远是平平的一盅,不凸,也不凹。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卖状元豆》
后来在莫愁湖见到它的本来面目才恍然大悟:花落之后,花萼附在拳头大的椭圆果实上,像鸡嘴,外壳遍生毛刺、色呈紫红,活脱脱一只昂起的鸡头。剥开果壳,里面像石榴似的,包着上百粒小果。郑樵《通志·昆虫草木略》记载了它的别名:雁喙实、雁头实、鸡雍实,《本草》叫鸡头实,《尔雅》说“芡,鸡头也”,还说它叶大如荷,皱而有刺,俗叫鸡头盘。

(唐)孙思邈 撰《备急千金要方》
鸡头果虽号称莫愁湖名产,其实不见得比老菱好吃,而且外壳坚硬,剥得指甲生疼。熟果可以用牙磕,轻了磕不开,重了就碎成几瓣。生果更难剥,果肉鲜嫩,弄不好就成了一泡浆水。剥出的鸡头肉,主要用来晾干磨芡粉,也能加白糖、桂花小火煨熟,口感绵软远胜西米。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说它“益精气、强志意,耳目聪明”,夏日午睡醒来吃一碗当下昼儿,十分舒坦。南京人把它和菱、藕、莲子等并称“水八仙”,还爱用“鸡头果”形容身形小巧的孩子。
陵园瓜
南京夏天热,早年间没有空调,老南京全靠井水消暑。传统院落里,前后门窗大开吹穿堂风;太阳落山,大人打几桶井水泼透门前树阴,竹凉床也用井水抹过,晚饭后一家人围坐摇着芭蕉扇闲话。
井水冰西瓜是儿时最盼的:各家买了瓜都往井里丢,不用做记号也不会弄混。傍晚捞上来切开,咬一口透心凉。孩子天热没胃口,见了西瓜总吃不够,一片瓜从红瓤啃到青皮,连花皮都能啃出洞,大人便取笑:“从瓜州吃到青州,从青州吃到通州,到了通州还不丢手!”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卖西瓜》
西瓜皮常遭人嫌弃,其实用处不少:它入药叫西瓜翠衣,能清热利尿,吃瓜伤了胃,煎瓜皮水喝就能缓解;也能削去硬皮切丝,凉拌或是配毛豆、辣椒炒,清脆爽口,还能腌成酱瓜,都是旧时寻常人家的吃食。
那年头南京地产西瓜,主要有两种:马陵瓜和陵园西瓜。
马陵就是明孝陵,马皇后谥“孝慈”,孝陵因此得名,古人也称孝陵为马皇后陵、马陵。马陵瓜形状椭圆,俗称“枕头瓜”,皮色绿黑、花纹不明显,黄瓤,棕黑子。古时确属良种,南京东郊出产的西瓜都冒称马陵瓜,百姓也叫它孝陵卫西瓜,简称卫瓜。《嘉庆新修江宁府志》列举名物产,就有“孝陵卫西瓜”一种。

(清)吕燕昭 修《嘉庆新修江宁府志》
陵园西瓜因中山陵园得名,1929年从日本引进,又叫“洋种西瓜”,有红瓤、黄瓤之分,花纹清晰、皮薄瓤甜,呈圆球形。南京有句俗话:“瓜无滚圆,人无十全。”就是从挑瓜来的。陵园一带地势高爽、沙质土壤,适合西瓜生长,民国时的中央农业实验所就设在孝陵卫,后来的农科院也培育过不少西瓜良种。早年马陵瓜品质退化,价钱便宜,陵园瓜价高些,经济条件好的人家才常买。
除了西瓜,夏天还有江浦的芝麻酥香瓜,黄皮带棱,香气浓、口感酥,只是个头小,一人分不到一牙,吃得格外珍惜。最实惠的是菜瓜,几分钱一斤,抱着啃清甜解渴,能填饱肚子。
油炸干儿
小时候走街串巷的小吃挑子里,有一种是卖油炸干儿的。一根毛竹扁担,后头是分层的橱柜,装着原料、佐料、工具和柴禾;前头上层固定着油锅,下层是柴火炉。油锅上架着半圆形铁丝框,炸得皮色泛金的小方块豆腐干,用细竹签五块一串,斜架在框上。有人买,就再下锅走一遍油,趁热浇上红红的辣椒酱——其实淡得很,没多少辣味,只是给人热辣辣的感觉,怕辣的可以淋酱油汤。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卖油炸臭干》
油炸干儿分香、臭两种,小贩拉长声调吆喝“油炸~干儿~,回卤干!”,巷子里老远闻到的多是臭干味儿。南京人就爱吃炸臭干,“闻着臭,吃着香”。卖不完的香干也不浪费,小贩带着小煤炉,煨着一锅黄豆芽汤,把香干放进去炖成回卤干,别有滋味。
其实油炸干儿的原料不是豆腐干,就是豆腐,炸臭干用的是臭豆腐,所以才能炸得外壳焦黄、内里粉嫩。南京人也避讳“臭”字,把臭豆腐叫黑豆腐。传统南京臭豆腐,是豆浆点卤后装进特制的小蒲包,扎紧口浸入臭卤,用石块压住。臭卤透过蒲包浸润豆腐,不会沾渣滓。陈作霖《金陵物产风土志》记载,传统臭卤用芥菜盐汁久存发酵而成,做出来的臭豆腐风味别致,可谓“臭腐出神奇”。

刘元《南京三百六十行·卖秋油干》
不油炸的豆腐干也有不少吃法:一类是小而薄的酱油干,南京人叫“秋油干儿”,也分香、臭两种,香干棕黄,臭干蓝灰,都可以生吃。切成方丁浇上小磨麻油,就是下饭的小菜;再拌上碾碎的花生米和芫荽丝,鲜香有嚼头,吃得人齿颊生香。相传金圣叹在南京三山街临刑前,留下的秘诀就是“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味比火腿”。
另一类大白方干,不宜生吃,通常用来做菜,当年秦淮茶馆里必备的煮干丝,用的就是这种白干儿。早年茶馆伙计收入微薄,便推出煮干丝搭售给茶客,因为刀工细、汤汁鲜、配料足,渐渐成了茶馆的规矩。各家茶馆都在煮干丝上较劲,有的刀工精细,一厘米厚的干儿能片出十八层,切得细如竹丝;有的用鸡汤吊鲜,加香菇、春笋、火腿、虾仁,花样繁多。20世纪80年代初,中华门外雨花茶社的煮干丝声名远扬,不少人不泡茶,专门去吃一碗干丝。
应季的瓜果,街头的小食,拼成了老南京的生活底色。这些四时吃食,藏着街巷里的烟火气息,成为了一代人舌尖上的记忆。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6年第一期《舌尖上的记忆(二)》,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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