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喜

在南京绵延千年的文脉中，生于明末、殁于康熙年间的吴怀凤，是一抹被时光遮蔽的闺阁亮色。她出身桐城将相名门，却长居南京城南愚园，将半生坎坷与家国之叹尽数凝于笔墨，凭借一卷《栖梧阁诗》，在江南女性文学史上留下了凄婉而厚重的一笔。然而，这位“白头谁识栖梧阁”的女诗人，其生平事迹却如烟如雾，散落于前人的诗话笔记之间，等待后人一一打捞。

《国朝金陵诗徵》中有关吴氏记述

家世钩沉

古代女性不入史传，一般都附在其丈夫的传记或墓铭之后。有关吴怀凤的身世，史料记载也十分简略，我们只能从前人的诗话、笔记中窥知一二。

吴怀凤出生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九月初一日。最早记载其生平的是民国《六合县续志稿》，而此时已是她出生近300年以后了。书中抄撮了《清诗别裁集》《金陵诗征》和《汪氏诗钞》的简略记载，简单介绍其身世：“闺秀吴氏，名怀凤，字梧阁。桐城籍，六合诸生汪渭之室，年二十五而寡。工诗善书，好读历代史传，有通人之识。”但有关她的家庭情况一概没有记载。

嘉庆《江宁府志》、民国《六合县续志稿》、《历代史纂左编》关于吴氏作品、家族等情况的记载

杨钟羲所著《雪桥诗话三集》和清周铭辑《林下词选》，为考证其家世提供了关键线索。《雪桥诗话三集》中提到，延陵女史吴怀凤《栖梧阁诗》一册，自署“桐山司马之裔”，与方邵村同为何太傅文端公外孙。尝以诗画就正邵村，多危苦之词。其赠仲姊诗序有云：昔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救，则桓公耻之。今公等既不能济之孤弱，援之水火，徒以怜才虚念供群口描画云云，可以识所遭矣。《林下词选》中则明确记载，吴怀凤，字梧阁，桐城人，大司马吴用先孙女，适杨氏，少寡。

“桐山司马”，指她的祖父吴用先，官至兵部尚书。“司马”殷商时代始置，位次三公，掌军政和军赋。汉武帝时置大司马，作为大将军的加号。隋唐以后为兵部尚书的别称。因吴用先乃桐城人，并官至蓟辽总督，故称“桐山司马”。可见吴怀凤确是出生在将相名门，故有机会识字读书，为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多舛命途

吴怀凤六岁时明朝覆灭，童年时家境尚殷，除学习女红外，也读书习画。但她一生婚姻坎坷，接连遭遇至亲离世的沉重打击。

《汪氏宗谱》和民国《六合县续志稿》都记载她是汪渭的继配，但语焉不详。民国《六合县续志稿》中有一句“年二十五而寡”，与汪渭的生卒年不符，可见她此前另有一段婚姻。《林下词选》揭开了这段往事：“吴怀凤……适杨氏，少寡。”原来，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杨氏，早逝无子，吴怀凤年少守寡，只得归宁家居。之后她嫁与汪渭为继室，生下一女汪谢殳，不料四十岁时汪渭又中年离世。

（清）周铭　撰《林下词选》

丈夫去世后，吴怀凤与年幼的女儿相依为命，女儿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雪夜课幼女谢殳吟诗感而成韵》中写道：“拥炉闲课女，把笔欲裁诗。”她培养女儿吟诗诵读，希望她知书达理；在《再示谢殳》中，她告诉女儿“俭是贫家要，清由阿母规。布衣珍阀阅，蠹简胜门楣。”教育女儿要勤俭持家，并传承诗书家风。

女儿长大后，许配给了辽东李仲宣。对于女婿她也曾寄予极大的希望，《赠郎仲宣》中有：“愿子科名早，怜予岁月穷。”李仲宣才华出众、品行高洁，女儿去世后，他宁可无后也不愿抛下寡母。可惜李仲宣也英年早逝，吴怀凤悲痛万分，写下十八首《挽郎仲宣绝句》，字里行间满是对女儿女婿的哀思与惋惜。

《六合汪氏宗谱》

形单影只的吴怀凤晚年凄苦悲凉，常以吟诗自娱。她或望“秋风瑟瑟”，而“雁唳棠城”；或比“蒲柳萧萧”，而“心伤白下”；或“吟当楚泽勉呼天”，或以泪洗面，诵佛度年。一切归于平静后，吴怀凤心如死灰，依靠汪渭的原配所生的两个儿子度日，终于康熙五十八年（1719），葬六合曾家山祖茔西小洼之东。

诗韵金陵

吴怀凤祖籍桐城，因祖父吴用先辞官后在金陵城南买下园林（即后来的愚园），实际她自幼生长于南京。她诗文中多次提及的“西园”，指的便是这座园林。如她的《十三夜月侍慈大人饮松石下》诗中有：“佳丽称南国，西园咫尺间。”《挽郎仲宣绝句》中有：“三载西园蝶梦赊，严寒溽暑炤窗纱。”《再读姨父方宫詹诗集乃市易草木计年当在鼎革候》诗中也说：“计当甲午（1654）春，西园好风日。”她常与亲人在园中游赏宴饮，吴怀凤的名字“怀凤”可能就有“寄怀凤台”之意。

吴怀凤的诗作里处处可见南京与六合的印记。《赠郎仲宣》中“记得曾游处，钟山落照红”写钟山暮色，《与六弟舟中夜话》里“扁舟才建业，分棹及灵岩”提及建业与灵岩，《纪梦》诗小引里“秋风瑟瑟，雁唳棠城，蒲柳萧萧，心伤白下”，更以棠城、白下寄寓乡愁。她还作有《咏史四首》，专论建都南京的南朝齐、梁、陈与南唐，足见她对南京的熟悉与深情。

（民国）郑耀烈　修　汪升远、王桂馨　撰《六合县续志稿》

吴怀凤的作品，据民国《六合县续志稿》“艺文志”记载有《栖梧阁北鸿吟》、《懒吟》、《泣玉集》、《梧阁诗余》，《国朝金陵诗征》说有《秋鸿集》，但是均没有流传下来，非常可惜。由于她卓越的诗词成就，后代的许多诗文选集都有选录，如《清诗别裁集》卷三十一、《小檀栾室闺秀词钞》卷六、《林下词选》卷十一、《国朝金陵诗征》卷四十七等均收有吴氏作品。保存吴怀凤作品最多的是民国重修的《六合汪氏宗谱》第十卷《诗钞四集》，收录吴怀凤诗作38题73首。

后世对吴怀凤的诗作评价颇高。陈鹏年在《栖梧阁集序》中评价其诗“思深而幽，气浑以厚”；沈德潜在《清诗别裁集》中称赞她“以女子能组织史事，殊为难得”；汪昇远则评价其诗“冷艳幽香，厚味不尽”，有“长歌当哭”的哀怨之音。陈芸在《小黛轩论诗诗》中写道：“白头谁识栖梧阁，只博人传咏史才”，更是赞赏备至。

吴怀凤将半生家国之叹、骨肉之悲尽数封入诗卷。留存至今的《栖梧阁诗》与散落于各选集中的诗作，字字句句道尽了一位江南女性在乱世中的苦难与风骨。三百年后的今天，走进南京城南的愚园旧址——她曾经生活、吟咏的“西园”，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属于金陵文脉的闺阁余韵。来南京吧，在愚园的石径间走一走，读一读这位“白头谁识”的女诗人留下的诗句，你会发现：金陵的文脉，从来不止于帝王将相，也藏在一卷卷被时光遗忘的闺秀诗稿之中。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5年第二期《白头谁识栖梧阁——南京清初女诗人吴怀凤身世钩沉》，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