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明

出南京城东，往淳化乡野深处去，藏着一座年岁久远的古桥。淳化自古便是金陵城东的陆路要冲，宋淳化五年（994）立镇设巡检，历朝均置关隘。清《乾隆江南通志》称其“遮蔽句容，应接京口，形势冲要”。桥畔有索墅铺，旧时为往来行旅歇脚之所，南来北往的文人雅士途经此地，时常驻足盘桓，留下了诸多吟咏诗篇。这便是姊妹桥——一座静卧田畴间、被诗卷记住的古桥。

（清）尹继善等编修《乾隆江南通志》四库全书本

说起姊妹桥的得名，民间流传着两则风格迥异的传说。一则是说，旧时江宁民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在桥梁合龙的紧要关头，石匠会唤路过的行人抬石，那人一旦应声便会殒命，桥也借此顺利合龙。姊妹桥便有类似传说——村里姐妹俩去田间打猪草，回家时正赶上桥合龙，两人闻声应答，双双遇难，用生命造就了这座桥，故称姊妹桥。另一则传说则说，有姐妹俩嫁到村西边的七里岗，思亲心切，在七里岗建有望乡楼，回娘家要过坝涉水，困难又危险，便在河上架起桥梁，既方便省亲，亦造福乡里。乡亲们感戴善良仗义的姐妹俩，亲切地称此桥为姊妹桥。

桥名的流传，除了民间传说，也悄然进入文人视野，在方志与诗卷中留下了更确凿的痕迹。清《同治上江两县志》载有《两县乡镇图》，图上索墅属清化乡，周边有老人桥、小人桥、姊妹桥，三座桥均以人的称谓命名，可能是用称谓中包含的某些共性特征来比拟桥梁的风格——质朴实用的为老人桥，小巧灵便的为小人桥，美观纤秀的为姊妹桥。

《同治上江两县志》

康熙年间，江苏巡抚宋荦途经姊妹桥歇脚，留下了早春行旅名篇《早饭姊妹桥》：

霜桥踏去耐春寒，庵里人家作画看。

索墅疏林参户外，茅山空翠落檐端。

吟情不属怜随牒，归梦难成笑据鞍。

此日朝衫真可脱，频将苦笋入盘餐。

（清）宋荦 撰《西陂类稿》刻本

这首诗写的是宋荦在姊妹桥吃早饭时的所见所感。时当早春，桥上结有薄霜，春寒料峭。清朝地图上，此地有西藏庵、神台等，故他称此地为“庵里人家”，风景如图画一般。近处索墅的疏林，远方茅山的空翠，都看得真切。后四句写宦游之沉重：诗兴难以酣畅，家乡难回，只能苦中作乐。末句化用黄庭坚赠苏东坡诗句“君如端为苦笋归，明日朝衫应可脱”——姊妹桥的苦笋滋味清绝，若能常常吃到这样的乡间美味，官位俸禄皆可弃之不顾。

宋荦之子宋至随侍同行，也步父亲诗韵，写下了姊妹桥畔的田园风物。宋至，康熙四十二年（1703）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官至湖南布政使，著有《纬萧草堂诗》。那次他随父留宿姊妹桥，写下两首诗。

其一《索墅》：

林屋平桥畔，春晴叫竹鸡。系船多插柳，饷客半蒸藜。

烟篆连茶社，鱼苗上稻畦。村童先解事，扫壁待留题。

前六句写景，并写农村人质朴的待客之道。后两句说村中童子甚是懂事，将白色墙壁清扫干净，留待客人在上面题诗。壁上题诗是古代文人一种风尚，是发布、留存诗作最便捷的方式，有的题诗会留存很长时间，供后人欣赏、唱和，进行跨越时空的交流。看来村童不止一次服务过题壁的诗人，故而提前做好了准备。

其二《早饭姊妹桥步家大人韵》，为和父诗韵而作：

春风拂拂客衣寒，的历山花取次看。

小艇冲烟过渡口，双鸠呼雨下林端。

田家酒熟忙开社，村路泥融倦倚鞍。

草具漫嫌滋味薄，由来粗粝是吾餐。

（清）宋至 撰《纬萧草堂诗》康熙刻本

此诗不仅采用父亲诗歌的韵脚，同样延续了父亲诗中对姊妹桥一带田园风光的钟爱——春风拂衣，山花明艳，小艇冲烟，双鸠呼雨，农家饭菜虽粗粝淡薄，却有真味。父子的两番题咏，是姊妹桥畔春日行旅的生动剪影，亦是清代文人诗礼传家的温情写照。

汪懋麟赴金陵应试，也曾在桥畔留下抒怀之作。他从句容到金陵，途经姊妹桥，欣然赋诗《题姊妹桥》：

西望金陵古木多，石梁双驾此清波。

旧家姊妹归何处，留待相如驷马过。

（清）汪懋麟 撰《百尺梧桐阁诗集》刻本

此诗风格轻快，意气昂扬。作者赴金陵参加省试，在离城不远处，看到两道石梁架于清波之上，路途通畅，修桥的姊妹虽然已无从寻觅，但这座桥仿佛特意为他这位准备充分、志在必得的士子而设。此刻，他自比进长安献赋天子的司马相如，坚信自此便可平步青云。从第二句诗意看，姊妹桥似乎有两道平行的石梁，这又为桥名的来历提供了另一种可能。

姊妹桥桥面

时光流转，如今的姊妹桥静卧田畴间，告别了当年茶烟袅袅、行旅络绎的热闹，以完整的拱券与残存的石板，守着一方乡土记忆。作为南京市地名文化遗产，它不再是往来通衢，却成了触摸江宁文脉的活化石。当你在一个春日或秋晨来到桥畔，读一读宋荦父子的诗句，听一听姐妹俩的传说，或许也会感受到，这座不起眼的乡野石桥，承载的绝不只是行人的脚步，还有穿越百年的诗意与温情。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4年第三期《观风寻诗姊妹桥》，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