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科谕

南京素有“十朝都会”之称——东吴、东晋、南朝宋齐梁陈、南唐、明、太平天国、中华民国先后在此建都，跨越千年的建都史为这座古城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在绿树葱茏的钟山风景区四方城下马坊遗址公园里，有个朴素典雅的十朝历史文化陈列馆，藏在原南京手表厂老厂房改造而成的十朝文化园内，以图片文献、实物展品和多媒体等体验设施，系统展示南京的古都文化。它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不事张扬，却向后人诉说着曾经的历史。

我是一名南京老市民，且住在它的附近，却忽视了它的存在。偶然走进，眼前犹如徐徐展开了一幅恢宏博大的历史画卷。那么多如雷贯耳的文学家、艺术家、科学家，传世经典……

陈列馆入口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东吴展区。东吴大帝孙权的历史足迹在此呈现——公元229年，孙权在武昌称帝，同年九月迁都建业（今南京），南京自此开启了作为都城的历史。展柜里陈列着东吴时期的陶壶等文物，朴拙的造型让人遥想一千八百年前这座新兴都城的模样。

步入东晋展区，最引人注目的是与“书圣”王羲之相关的陈列。王羲之虽祖籍琅琊，但永嘉之乱后随晋室南渡，长期在建康（南京）生活。他的墨宝虽已无真迹传世，但展板上的《兰亭序》摹本和相关的历史介绍，让人仿佛看到一千六百年前乌衣巷里那些衣冠南渡的士族文人在秦淮河畔挥毫的风采。

南朝宋、齐、梁、陈四个朝代在同一个大展区中依次铺展。最使我感到亲切的是南朝梁展区里关于萧统和《昭明文选》的介绍。梁武帝长子萧统组织一批文人选编了这部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我常去梅花谷散步，在燕雀湖畔总能看到他的塑像，他仿佛就是我的老邻居。曾在《南京日报》上读到一篇报道，说玄武湖“梁洲”的命名，就源于他当年曾率众文人在此漫游书海、谈古论今并选编了此文选。文选收录了自先秦到当时数百年间700余篇作品，其中为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句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想到千年前那个才华横溢的太子，就在我们每天散步的湖畔编著这部巨著，我忽然觉得，玄武湖的风都带着书卷气。

（清）孙吕吉 选 袁士宗　校订《千字文注》

南朝梁展区还有一组有趣的文字——《千字文》。这是梁武帝命令他的文学侍从周兴嗣从王羲之的书法作品中选出1000个不重复的字，编成一篇有逻辑且押韵的文章，用于皇家子弟习字用。据说周兴嗣一夜成书，用脑过度，次日已是满头白发。这1000个字四字一句共250句，内容涉及自然、社会、教育等多方面，是儿童启蒙教育的好教材。我小时候背过《千字文》上许多朗朗上口的例句：“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祸因恶积，福缘善庆”，如今才知道它竟诞生于南京——梁武帝萧衍就是在建康（南京）当皇帝时下令编成的。

南朝展区里还有一座清瘦老人像，他曾出现在我的邮册里。他就是南北朝杰出的数学家、天文学家、科学家祖冲之。他生于南京、长于南京——公元429年诞生于建康，一生72年中有60多年在此生活，公元500年也在这里辞世。在世界上，他第一个将圆周率准确到小数点后第七位；他还编制了《大明历》，是当时最科学、最先进的历法；他发明的千里船曾在南京市西南试航。为了纪念祖冲之对我国和世界科学文化作出的伟大贡献，紫金山天文台将1964年发现的小行星1888命名为“祖冲之星”。南京人祖冲之，如今真的在天上看着我们这座城市——每次仰望星空，我都觉得格外亲切。

（五代）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卷（宋摹本）

走过六朝展区，便进入了南唐的篇章。展厅里一幅长卷彩色画作吸引了我的目光——南唐画家顾闳中的名作《韩熙载夜宴图》。这幅长达数米的画作，生动细致呈现了韩熙载设夜宴载歌载舞的宏大场面：5个场景，46个人物，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说起这幅画还有个小故事：当时南唐后主李煜对韩熙载百般猜疑，特派画师顾闳中潜入韩府窥探其是否有政治野心。韩为迷惑皇帝，特地设夜宴寻欢作乐。此画即是窥探者描摹的现场情景，却不承想此画成了传世之宝。而夜宴的发生地就在南京老城南——那些地方，我从小走到大。一幅千年前发生在南京宅邸里的宴会，如今成了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我想，画中那些觥筹交错的夜晚，窗外的秦淮河大概也泛着和今天一样的波光吧。

踏入明朝展区，扑面而来的是大明王朝的恢宏气象。展板上详细介绍了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修建明城墙和明孝陵的史实——那些墙砖上至今仍清晰可辨的铭文，每一行都熔铸六百年前的工匠姓名与汗水。展厅里还有郑和下西洋的航线图，这位伟大的航海家正是从南京龙江出发，七次远航西洋，将明初南京的繁华与气度播撒到遥远的异域。展区里陈列着明朝的斗彩罐等精美瓷器，釉色温润，令人流连。

在展区一角，我见到了那部旷世大典——《永乐大典》的影印资料。明成祖朱棣命解缙等人主持编纂这部集大成的中华传世经典类书，全书11095册，约3.7亿字，内容“包括宇宙之广大、统会古今之异同”，被英国《不列颠百科全书》誉为“世界有史以来最大的百科全书”。而这部巨著，恰恰是在南京编成、在南京写定的——朱棣迁都北京前，于文渊阁开馆编纂，编成后即藏于文渊阁东阁。可以说，这是南京为中华文明贡献的一部“万书之书”。然而它却命运多舛，如今国内外仅存约418册，不足原书的4%。站在展柜前，想到这部诞生于我们这座城市、凝聚着南京文脉的旷世大典散落世界各地，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转身再看旁边的明清“金陵四十八景图”，当年修《永乐大典》的文人们，大概也曾在这些胜景中流连吟咏吧。一部大典囊括了宇宙古今的学问，一卷版画汇聚了金陵山水的灵秀，六百年后，它们在展厅里静静相对，仿佛在无声地对话。而我这个南京人，既为大典的散佚而怅然，也为家门口的风景能入画传世而心生慰藉。

太平天国展区虽然不大，却让人心情沉重。展板上记载着洪秀全定都南京、改称天京的那段短暂而动荡的岁月。那些发黄的图片和文献，无声地诉说着一个理想与血火交织的时代。最后走进中华民国展区。孙中山先生的影像、民国时期的南京城老照片、1945年日军在南京投降的版画场景……一步步走过，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

十朝历史在此静静沉淀。陈列馆中的每一件文物、每一份文献，都是南京千年文脉的真实见证。而我这个住在附近的南京人，终于明白——这些展品不仅是玻璃柜里的文物，它们就生长在我们每天走过的街巷里、散步的湖岸边、仰望的星空下。它们从来不是遥远的过去，而是这座城市呼吸着的记忆。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5年第二期《走进十朝历史文化陈列馆》，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