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延康

南京旧时文人圈，曾有一种风雅的春日雅集——挑菜会。它脱胎于民间“正月初七为人日，以七种菜为羹”的古俗（语出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却不再田间采挖，而是以事先备好的七样早春时蔬——早韭（俗称韭黄）、菘（即油菜头）、菠菜、春笋、瓢儿菜、白芹与荠菜等作为席间清供，以饮酒赋诗、分韵作画为核心，将乡野的烟火气升华为文人的书卷气。清末，一场场挑菜会在莫愁湖畔、乌龙潭边次第举行，诗酒唱和间，定格了金陵文坛一段风雅旧事。

（南朝梁）宗懔 撰《荆楚岁时记》四库全书本

清同治十二年（1873）正月初七，陈作霖、秦际唐、何延庆、甘元焕等十位南京文坛名士齐聚莫愁湖，共赴人日挑菜会。众人以“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拈韵赋诗，句容人尚兆山（字仰止，肄业于江宁府惜阴书院）作《湖上挑菜图》以记其盛，画作曾藏于刘寿曾家中。

《莫愁湖志》

十年后的光绪九年（1883）正月初七，方培容、冯煦、陈作霖、秦际唐、顾云、甘元焕、朱绍亭、施葆生等八人，再度相约于乌龙潭畔薛庐，重办挑菜会。众人以“七种共挑人日菜”为韵分赋，施葆生当场绘《人日挑菜图》留念。这批诗作与画作后由方培容妥善保存，流传至今。八首分韵诗作，各得其韵，各见其情——以下依序录之，以存当日风雅。

薛庐旧影

方培容（字子涵，上元人，参与纂修《同治上江两县志》）分得“人”字：

终年苦尘缚，岁序方更新。良约共挑菜，折柬邀灵辰。

石城据名胜，不减西湖春。谈笑犹未已，尊罍杂然陈。

蔬香撷园圃，海错讵足珍？把酒眷往事，醉后情弥真。

既增旧雨慨，又喜今雨亲。即事堪怡悦，无复问主宾。

此会多佳士，瞬蹴长安尘。好音报灵鹊，惊起山中人。

落款“培容未定稿”。顾云《盋山诗录》中有《送方子涵培容从使英俄》诗，可见方氏曾随使出洋。

方培容诗作

冯煦（字梦华，号蒿庵，金坛人。光绪八年举人，十二年进士。历官安徽凤阳知府、四川按察使和安徽巡抚。参与纂修《江南通志》，著有《蒿庵类稿》等）分得“种”字：

人日天无品，溦雨下芳陇。命驾城西隅，清游自兹俑。

英英旧京彦，煦也亦陪奉。初渌如潭靓，夕霁西岩耸。

小楼媚春姿，细草茁冬氄。万殊静兼噪，一谢惊与宠。

题诗甫适亲，角酒贲获勇。迹同劳薪炊，祘并散樗肿。

不嗟世泄泄，且舍机种种。真想敚尘转，毋为蚕在蛹。

顾云（字子鹏，号石公，上元人。廪贡生，署常州教授，主讲崇文书院，著有《盋山文录》《盋山诗录》《盋山志》）分得“日”字：

春浪软清淮，挑菜踪久佚。名园地差近，佳辰事重述。

烟雨笠屐便，山林壶觞逸。堂同绿野登，人适质初匹。

灵芬撷清新，良朋坐超轶。形骸即境忘，笑语生气出。

溯自径开三，胜侣会非一。池馆拓愈奇，日月逝亦疾。

软红踏况迩，浮白醉勿恤。伫寄草堂诗，他年此人日。

甘元焕（字剑侯，号复庐，晚号岘叟，江宁人。光绪二年举人，官萧县训导。工诗文，著有《复庐诗文集》，参与纂修《同治上江两县志》《同治续纂江宁府志》。有《甘元焕日记》稿本九册，现藏于南京图书馆。其祖父甘国栋，叔父甘福，堂兄弟甘煦、甘熙均为藏书家）分得“七”字（原诗未注明，据诗中“廿七”暗嵌推论）：

东风坼池冰，吹转孟陬律。歘来潭上庐，筮此盍戠吉。

是日春容膏，园蔬濯雨茁。荐盘话乡味，宁数鲑廿七。

轰饮河朔豪，觞令斗甲乙。盎然酒气温，未觉馀寒凓。

我自江山归，青山俨造膝。坠欢寻莫愁，转眼十蛬蟀。

良会难合并，投好侔胶漆。题诗永今堂，待补荆园笔。

甘元焕诗作

秦际唐（字伯虞，上元人。同治六年举人，候选知县。光绪六年会试不中，后家居教授二十余年，主讲凤池、奎光诸书院，著有《南冈草堂文存》《南冈草堂诗选》）分得“共”字：

东风昨夜吹，雨后新绿重。乌龙潭水添，波活水不壅。

选胜城西隅，招邀素心共。花里携行厨，蔬笋似僧供。

湖山好春阴，佐我诗料用。倚槛梅始苞，沿堤竹初种。

浮生苦束缚，暇日自豪纵。却忆十载前，莫愁盛宾从。

坠欢杳难追，清风尚可诵。俯仰随所遭，新寒袭衣缝。

朱绍亭（字豫生，溧水人。同治四年恩贡，光绪二年与其兄朱绍颐同中举人，参与《金陵诗征》编校，著有《双桂草堂诗选》）分得“菜”字：

忆昔十年前，盛会倡挑菜。莫愁郁金堂，溪山坐相对。

中间事薄游，南望屡增嘅。今春幸归来，重复与槃敦。

龙潭筑新庐，地僻远阛阓。藉草车初停，观梅酒频酹。

雨景较晴佳，莫惜烟云晦。凭栏兴悠然，岚光如泼黛。

却复忆阿兄，析津远莫逮。会当联雁行，共话斯游概。

陈作霖（字雨生，号伯雨，晚号可园，江宁人。光绪元年举人，历任奎光书院山长、崇文经塾教习、上江两县学堂堂长。著有《可园文存》《可园诗存》《金陵通纪》《金陵通传》《金陵琐志》等）分得“挑”字：

初春时多暇，选胜招朋僚。乌龙潭上庐，杯酒欢今朝。

行厨命童仆，馔具随肩挑。蔬笋罗七种，拇战声喧嚣。

是日烟雨重，暗水添新潮。风景较晴好，稚柳青欲握。

因思会初启，莫愁湖壖寮。倏忽逾十载，鸿爪迹未消。

山阳增感慨，旧雨怜迢遥。题诗寄幕府，乐莫忘渔樵。

当日天阴微雨，却丝毫不减众人兴致。“蔬笋罗七种，拇战声喧嚣”“把酒眷往事，醉后情弥真”，正是当日实景写照。席间，施葆生（字石叟，晚号江东布衣，工篆隶，善山水人物，晚年寄居莫愁湖上）当场绘《人日挑菜图》，画面中薛庐临潭而立，乌龙潭波光潋滟，八人分处庐中闲话、湖上垂钓、堤畔漫步、亭间观景，各得其趣，将此次雅集的场景永恒定格于尺幅之间。

施葆生绘《人日挑菜图》

百余年前的挑菜盛会早已散场，但留存至今的诗句与画卷，依然清晰地记着一众名士的雅兴与深情。薛庐也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但乌龙潭的水依旧流淌。来南京吧，走进乌龙潭畔，看一看薛庐遗址，读一读百年前的诗句——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文脉，不只藏在厚重的史书里，也藏在一次雅集、一碟清供、一首诗里。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3年第一期《薛庐“挑菜会”诗、图欣赏》，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