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南京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网站

南京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当前位置:首页 > 工作动态

跟着方志游南京|珍珠泉记事
责任编辑:  文章来源:方志文化传播处  发布时间:2026-08-19 10:56  阅读次数:显示稿件总访问量

明清时期《金陵四十八景》所绘“珍珠浪涌”在珍珠河,其故事起自南陈。相传陈后主乘船出游,途经城北河渠时,天降暴雨,雨滴接连落入河中,溅起水花引动浮沤。宫人惊叹,谓之:“满河珍珠!”后主闻言大喜,便将城北渠改名为珍珠河。可惜水道历经千年更迭,陈后主泛舟的旧迹早已消散,河面雨落如珠的胜景也已不得复现。



但幸好,南京不止有这一处“珍珠”。珍珠河的风光湮于时光,浦口的珍珠泉却存续至今。

珍珠泉,古称珠泉。珠泉之胜,自明万历年间彭绍贤营建后,终成江北第一游观之所。历来名流题咏甚盛,有孙国敉为其作《珠泉志》,陈钟盛为其作《珠泉小志》,广纳珠泉掌故。

明万历年间,邑人丁遂曾作《珠泉记》,其文亦收录于志。其后数百年,亭台楼阁屡建屡圮,而泉水涌珠如故。至今游人拊掌泉畔,水犹应声而出若珠,累累然如贯。循着泉声去寻访另一颗“珍珠”,未尝不能邂逅一份延续数百年、生生不息的“珍珠浪涌”。



珍珠泉记事


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我又回到了江浦。

那日光景正好,倒让我想起许多与此地相关的旧事来。

我名丁遂,本地人。我生于斯,长于斯,当年也曾在定山禅寺附近游学,也曾见珍珠泉水,其涌如珠。

今再念来,往事依稀。

我忽然想去那些老地方看看。

说走就走。



出城五六里,远远便望见定山。

这山本不叫定山。南朝梁天监二年(503),梁武帝为高僧法定在此建定山寺,而后山随寺名,故称定山。

山还是那座山,可走近了,我却心中一愣。定山禅寺的殿宇竟已倾颓大半,垣墙全然荒落,杂草丛生。那些我少时记忆中恢弘的天王殿、大雄宝殿,如今也都荒废了。

倒是门前的银杏还在,参天而立,枝叶婆娑,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守寺的老僧还在。几十年了,他竟还认得我。

施主回来了。”他合十行礼,声音沙哑。



他与我一道沿着旧时的小径往珠泉方向走。数百步的工夫,景色便豁然开朗。

泉水依旧清冽,一泓碧水澄澈见底,水底荇藻如浮镜中。泉眼处,一串串水珠从石缝间涌出,累累若贯珠,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试着如往日般拊掌,泉水果然应声而沸,水珠如珍珠起落,簇涌不止。一旁的游人也在拍手,见着那水珠越冒越多,笑声朗朗。

多少年了,这泉还是这般性子。



回神时,乍见一僧人立于泉畔,正俯身细观水波。

见我望去,那僧人直起身来,双手合十行礼。我们于是互通了名姓,方知他法号真全,是受盐使者彭公礼聘,为珠泉事,从北都报国寺来的。

我闻之一怔。

彭公,彭绍贤。这个名字,我也许久不曾想起了。

施主既是本地人,可知此泉旧事?”真全问我。

知道啊,我当然知道了。



少年时我常寄居定山禅寺读书,彼时禅寺虽不复极盛,但殿宇尚整,寺中还有一块明弘治四年(1491)洁云禅师立的达摩造像碑,那是中土最早的达摩画像,络腮圆眼,拱手立于渡江芦苇之上,栩栩如生。银杏参天、古梅丛竹,肃穆清幽。

那时候的珠泉深藏万山烟榛草莽间,只像是一拳石里生出的一泓寒泉,山崖青苔密布,泉边只有樵夫偶尔经过,野兔饮水,鸟雀啄食。泉眼无声,珠玑自涌自落,仿佛天地间无人知晓的秘密。

或者说,像一个只有我与我的朋友们知道的秘密。

那时候,我常在深夜约同窗二三,携酒踏月登山。山间寂寂,四顾苍莽,惟明月在天,万籁俱寂,便可听得流泉出谷,水声潺湲。我们拊掌长啸,那泉便像听懂了一般,珠玑簇涌如沸。

当时年少天地宽,哪知后来时岁。


(清)侯宗海 纂、夏锡宝 纂修《江浦埤乘》光绪刻本


明万历十三年(1585),兵科都给事中徐龙寰奉命视师浦口。他遍历此地山水,无意间发现了这一处藏没在荒草中的珠泉,伫立泉边,久久不语,感叹此水难得,称其堪为天下第一。他嘱咐时任浦口守御的彭绍贤整修此地,开辟珠泉。

彭守御是个很能办事的人。他率人辟地清扫,疏浚泉眼,栽花种柳,初筑高台。我那时正当壮年,也常在工余闲步来看。看那些工匠们搬石运木,看彭公在泥泞中指挥调度,看泉边渐渐有了亭台的雏形。


(清)侯宗海 纂、夏锡宝 纂修《江浦埤乘》光绪刻本


后来的事,却非人力所能及了。

往后数年,天下大旱。

江浙之地,河流几绝;中原腹地,疫疠大作;闽广之南,赤地千里。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饥民相食。

田畴龟裂,庄稼枯焦,江浦四野的涧沚溪泽尽数干涸,唯独这口珠泉竟流注不穷。当时江浦一带的百姓皆引泉水灌田,刈获倍于常年,竟不知时岁有此大旱。

后来,乡民们便争相传说,这珠泉是龙神栖居之地,必是神龙显灵,庇佑了这一方水土。

彭守御得知此事,便决意为龙神建祠,以谢神恩。

当时,工地上热闹了许久。龙王阁从水里筑石而起,阁中塑龙神像。据说开工那几天晚上,有火光如斗,绕泉飞舞,疑是龙灵显现。

此后,珠泉周遭楼台错落,远近游人络绎如蚁,绮罗弦管,辉映山谷。

珠泉之名,就这样甲于江北了。


(清)侯宗海 纂、夏锡宝 纂修《江浦埤乘》光绪刻本


珠泉的热闹一日胜过一日,定山寺里的香火一天淡过一天。年轻的后生们只知道珠泉里的龙王阁、画舫斋、观莲亭,而禅寺里达摩面壁的岩穴早已少了拜谒的来客。

殿宇的梁柱渐生斑驳,垣墙裂开了缝隙,来此供奉的香客越来越少,只有寺前的银杏越长越高,枝叶茂盛,郁郁葱葱。

记得有一回我坐在泉水边看,这盛景当然是美,楼台松竹,掩映参差,照水有情,临风多韵,可以为胜境。

但我又总想起少年时,与友人深夜携酒上山时见着的那眼泉。在荒草中的泉,无人知晓的泉,明月下独自涌沸的泉。

在野旷里自在的泉。



凉风从泉上拂来,将我唤回了眼前。

眼前,真全法师还在等我作答。

旧事么……”我望着泉中倒影,话说到一半,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说什么呢?说我少年时见过的自在山野?说壮年时目睹的热闹兴盛?还是说如今重游,看见泉畔亭台犹在、游人未绝,我与故人却早不复似当年?

真全倒是坦然。他说彭公有意扩建珠泉,修筑百众道场。

施主以为如何?”真全问。

他的眼中闪着年轻的、灼灼的光。

这光我见过——二十余年前,徐龙寰和彭绍贤的眼中也曾有过这样的光。我便又低头望向泉中。水还是那泓水,珠还是那串珠。拊掌则涌,不拊掌则不涌吗?涌亦是它,不涌亦是它。



山风拂面,有古寺的钟声传来。

我想起年少时的深夜,也曾有少年人在此举杯邀月,听水声潺湲;又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曾有公卿站在这泉边,望着当日荒草中簇涌的珠玑,说:“此水,可为天下第一。”

那时候的泉,也像今日一般,拊掌则沸,不拊则寂。它不会因为有人封它为天下第一而多涌一斛,也不会因为埋没荒草而少吐一珠。泉还是那泉。

归家时,天色已晚。

我想起方才真全讲起,言说彭公有意要使珠泉与江南诸大刹争烈。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模样。但若真到了那一天,还会有人记得定山禅寺吗?

也罢。

山自清,泉自流,人自老。世事往复,天行有常。

而我能做的,也只是提笔为这些往事,作一篇《珠泉记》罢了。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拟稿:钱秋睿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