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泳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这首《清明》诗，人人会背。诗中有时节、有行人、有牧童——当然，还有那个让无数人追问了千年的地名：杏花村。

一直以来，“杏花村”的确切地址众说纷纭。安徽池州有杏花村，山西汾阳有杏花村，湖北麻城附近也有杏花村。很多人或许不知道，南京也有一座杏花村。

（明）朱之蕃编 陆寿柏绘《金陵四十景图·杏村问酒》

金陵自古繁华。城南千家万户比邻而居，城北多空地，饶有林壑之趣，“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后来朱元璋定都南京，重修城墙，纵然民舍鳞次栉比，除了贵族的私家园林，当时南京却也有几处能让贵庶同乐的公共绿地，其中一处便是杏花村。

《板桥杂记》的作者余怀是晚明人，当年就住在金陵杏花村。他的儿子余宾硕著有《金陵览古》，刻于清康熙年间。余宾硕在书中回忆：“春风和畅，杏花烂发，都人携肴核盘游其间，如在锦云之内。”好一幅春日赏杏图。只可惜，“今不三十年耳，已绝无所谓杏花，而况数百年千年以上，犹可得而考耶！”

（清）余宾硕《金陵览古 卷三 杏花村》

由此可见，金陵杏花村作为明代的游览胜地，至清康熙年间已成旧迹。后来吴敬梓作《金陵景物图诗》，其中有一首咏杏花村，序曰：“贵池有杏花村，以杜牧‘牧童遥指’之句得名也。金陵亦有杏花村，在城中西南隅凤凰台下，无所谓村也。然居民丛集，烟火万家，机杼之声相闻，染练之砧不断，锦绣成坊，足胜杏花春色。”先前的杏林，此时已变成织房了。

陈作霖 著《金陵城西南隅街道图·杏花村》

这一带的织绸业在后来越发发达。清末方志大家陈作霖在《凤麓小志》中写道：“金陵商贾以缎业为大宗，而皆聚於城西南隅者，以地多冈阜，无潮湿之气，丝经不致霉烂也。织缎业全盛时期，乾嘉间，通城机以三万计，其后稍零落，然犹万七八千。”而吴敬梓则赞美宁绸色彩绚丽足与杏花媲美，其在《儒林外史》以一首《沁园春》结束全书：“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偶离故乡，向梅根冶后，几番啸傲，杏花村里，几度徜徉……”

1954年作家出版社版《儒林外史》虽注明“梅根冶”指南京风景，却未明言杏花村亦在南京。196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张慧剑校注本将“杏花村”注为池州杏花村——张先生是老南京，博学多闻，此注却存在考据偏差，或许是因为他未能参阅1957—1958年才整理刊布的《金陵景物图诗》《吴敬梓集外诗》。后来人民文学出版社再版时便引用了吴敬梓的原诗，将“杏花村”正确定位在金陵城中西南隅凤凰台下，与“梅根冶”同为当时南京的风景名胜。斯为定论。

千百年间，杜牧诗中的杏花村究竟在何处，或许永远不会有唯一的答案。但金陵杏花村——那片曾经杏花烂发、游人如织，后来机杼声声、锦绣成坊的土地，确确实实存在过，也确确实实被写进了方志与诗卷里。今天，当我们走到凤凰台下，走到鸣羊街旁，那片杏林早已不见，只是有些风景虽然消失了，却永远留在了文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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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