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华云

“看画曾饥渴，追踪恨渺茫。虎头金粟影，神妙独难忘。”唐代诗人杜甫在《送许八拾遗归江宁觐省》中提到的“虎头”，便是东晋大画家顾恺之的小名。古人出生三月而命名，二十行冠礼取字——在正式的名字之外，还有小名，又叫小字或乳名。取小名的礼俗古已有之，至六朝而大盛。彼时思想多元、精神自由，小名中藏着的不只是父母的爱意，更折射出一个时代的文化风貌。

一首诗，五个小名

先说晋宋时代著名田园诗人陶渊明的《责子》诗：“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东晋）陶潜 撰《陶靖节诗集》刻本

诗中舒、宣、雍、端、通即是诗人五个儿子的小名，其大名分别是俨、俟、份、佚、佟。将五个儿子的小名和年龄全部入诗，实属罕见，反映了诗人深厚而率真的骨肉亲情，以及强烈的望子成龙的传统意识。

皇帝小名留正史

再说南朝四位开国皇帝的小名：宋武帝刘裕，小名寄奴；齐高帝萧道成，小名斗将；梁武帝萧衍，小名练儿；陈武帝陈霸先，小名法生。

（明）唐顺之 编《历代史纂左编》

不仅如此，其子孙也多有小名。据《南史》记载，南朝一百七十年先后有二十四个皇帝，其中二十个在正史上留有小名，占百分之八十以上，这种现象在历代皇帝中绝无仅有。

小名里的佛道因缘

六朝佛教盛行，梁代仅建康佛寺就有七百所之多。人们往往到寺庙中烧香，为孩子的平安祈福许愿，起小名祈求佛的保佑。故这个时期人们的小名具有与佛、菩萨有关的显著特点。宋会稽太守褚淡之，小名佛；齐废帝萧昭业，小名法身；梁武帝侍中王训，小名文殊；昭明太子萧统，小名维摩；西昌县侯萧渊藻，小名迦叶；陈废帝陈伯宗，小名药王。正因为如此，僧人也与这些寄名寺庙的人家联系频繁。齐刘虬精信释氏，时有沙门僧惠诣虬，必呼他儿子之遴的小名说：“僧伽福德儿。”

（南宋）陈思 撰《小字录》

与道教有关也是这一时期小名的又一特点。宋吉阳县五等侯谢述，是齐朝诗人谢朓的祖父，其小名为道儿。齐明帝萧鸾“潜信道术，用计数”，小名玄度。创我国山水诗派的谢灵运，其祖父谢玄在淝水之战中建立奇功，因此被封为康乐县公。但是谢氏的这一支人丁不兴旺，谢灵运的出生使家人喜忧参半，唯恐其不能长命。这个信奉道教的家庭就把他送到钱塘杜明师的道馆中寄养，直到十五岁才回到都城建康的乌衣巷家中。谢灵运小名客儿，世称谢客。

（北宋）李昉 撰《太平御览》

当时，还有一种求小名的方法，就是算卦。宋明帝刘彧有十二个男孩，在其母亲们怀孕时，“皆以《周易》筮之”。《周易》有六十四卦，卦各有名。即以所算卦名为小名。长子得第五十一卦“震”，小名叫慧震；三子得第二十卦“观”，小名叫智观；九子得第十七卦“随”，小名智随。

五花八门的小名

六朝小名洋洋洒洒，蔚为大观，不仅多元，而且多样。如用动物做小名：宋荆州刺史刘毅小名盘龙；齐武帝萧赜小名龙儿；吴主孙权和步夫人生有两女，长曰鲁班，幼曰鲁育，小名分别为大虎、小虎；东晋江州刺史桓嗣小名豹奴；齐长沙威王萧晃小名白象；宋南阳郡公鲁宗之的儿子，小名象齿；东晋黄门郎王彭之小名虎豚，其弟尚书令王彪之小名虎犊；齐散骑常侍张敬儿小名狗儿，其弟小名猪儿。有为祈求吉祥、长寿而起名：吴后主孙皓小名彭祖；东晋谢混小名益寿。有的男孩起女名：东晋望蔡公谢琰小名末婢；宋宁南将军鲁爽小名女生；梁豫州刺史马仙琕小名仙婢。也有以贱称命小名的：东晋吴国内史王荟小名小奴；东晋雍州刺史郗恢小名阿乞。更有甚者起两个小名：东晋车骑将军王珣小名法护，又叫阿瓜。

（唐）房玄龄 撰《晋书》

在小名的背后，也有着辛酸、曲折的故事。东晋桓冲家贫母病，须羊以解，其兄只能以冲质羊。羊主甚富，不欲为质，说：“幸为养买德郎。”买德郎是桓冲小名。后来桓冲任江州刺史，遂厚报羊主。宋武帝刘裕初生，其父觉得他长相非常，起小名为奇奴。很不幸，其母去世，因穷请不起奶娘，打算不再抚养。幸亏舅氏收养了他，遂改小名为寄奴。宋徐孝嗣是遗腹子，其父徐聿之被宋文帝长子刘劭所杀。其母年轻，意欲改嫁，不顾有子，从床上投地，又以捶衣棒捣腰，并服堕胎药，都未流产，最终奇迹般地出生，故小名遗奴。《后汉书》作者范晔小名砖，就因其母生他时额头为砖所伤之故。

六朝还时兴在小名之前加“阿”。宋谢曜，小名阿多；齐刘瓛，小名阿称；梁刘孝绰，小名阿士。“阿”声中包含着长辈们深切的亲昵之意、爱稚之情。

不拘一格呼小名

六朝时期，蔑视礼法、放诞不羁的社会风气盛行。因此，在小名称呼上出现一些于礼不合的现象，亦不足为奇。东晋温峤比开国元勋陶侃小三十岁，却直呼陶侃的小名溪狗。王敦小名阿黑，祖逖对他不满，瞋目厉声对使者说：“卿语阿黑，何敢不逊！”

（南朝宋）刘义庆 撰《世说新语》明刻本

更有甚者，晚辈称呼长辈小名。王恭是王忱的族子，王忱小名佛大，时人称之“王大”或“阿大”，王恭竟直呼其小名“阿大”。与此相反，六朝又最讲究家讳，不但禁忌大名，连小名也避讳。据颜之推《颜氏家训》记载，梁武帝萧衍小名练儿，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颜氏认为此举有悖该词的本义。

小名里的“密码”

小名不仅是日常称呼的习俗，有时还被赋予政治寓意。两汉以来，迷信言辞的谶纬盛行，到了六朝又有了新花样。东晋元帝利用小名做谶言，以证明他当皇帝是得天命，从而顺理成章地“中兴于江左”。而刘宋、南齐则用禅让方式灭了前朝。

（南朝梁）沈约撰《宋书》

晋将禅宋时，有所谓孔子《河洛谶》：“二口建戈不能方，两金相刻发神锋，空穴无主奇入中，女子独立又为双。”据《宋书》解释：二口建戈，“刘”字也；晋氏金行，刘姓又有金，故曰两金相刻；空穴无主奇入中，为“寄”字；女子独立又为双，为“奴”字。连起来为“刘寄奴”，即刘裕小名。宋将禅齐时，有《孝经钩命决》说：“谁者起，视名将。”据《南齐书》解释：“将，太祖（萧道成）小讳也。”

从六朝的小名里，我们读到的不仅是起名的故事，更是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那些刻在史书角落里的“寄奴”“练儿”“法生”，看似随意，却承载着父母的期盼、时代的信仰与历史的隐秘。如今在南京，六朝的遗迹已多不可寻，但乌衣巷、青溪、秦淮河仍在——不妨到这些地方走走，遥想当年那些被长辈唤着小名的孩童，如何在金陵城的水月风烟中，长大成人，走入史册。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0年第二期《六朝礼俗话小名》，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