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小南

明代南京城南，坊巷之间藏着不少不慕功名的文人隐士。宝幢居士顾源，便是其中独特的一位。

（清）陈梦雷 撰《古今图书集成·字学典》雍正印本

顾源（1520—1565），字‌清甫‌（一作‌清父‌），号‌丹泉‌，又号‌宝幢居士‌，应天府上元县（今南京）人。顾氏世居城南日涉园，园内北麓草堂、印玉池皆是他日常憩息之所。他无心仕途，毕生寄情诗文书画，中年后潜心禅理，与焦竑等金陵名士交谊深厚，是嘉靖年间留都文坛颇具清骨的隐士文人。

醉心书画

有明一朝，南京作为留都，人文荟萃，群彦毕至，不乏名贤才学之辈。但像顾源这样不求做官、唯醉心于诗文书画的人却很少。

其诗，多为游览金陵山水的纪游诗与参悟禅理的佛门偈语两类。前者如《燕子矶》《夹萝峰》《覆舟山》《祖堂山》等；后者如《在家僧》：“无像光中僧是我，有像人疑未是僧。白发满头休见笑，为留些少拜燃灯。”这些诗在其生前一直没有整理刊印，直到万历二十年（1592），才由焦竑搜集编纂成册，题为《玉露堂稿》四卷，流传于世。

（明）周晖 撰《金陵琐事》万历刊本

他的书法笔力遒劲，四分古法、六分己意，与孙过庭相出入；他的绘画云山点染，豪宕不羁，兼具宋元之致。特别是其论书之妙言，更是入木三分。《金陵琐事》卷三《清甫论字》载其语：

写字之法，不必拘字形势如何人，要在心笔与古人相通。通会之妙，要须自悟，终难言说。如金赤松，是拘其形似，而得通会之妙者；祝枝山，则如风樯阵马，临机变化，得妙于言意之外。二老之书，如李杜之诗，并世间不可少者。若必欲评其优劣，正是痴人前不可说梦耳。

顾源书法作品《览镜》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顾源家藏宋元名笔甚多，时常摩挲玩味，欣然独笑。虽自成一格，却并不孤僻。他与当时南京文坛顾璘、陈沂、陈芹、盛时泰、姚淛等相友善，结为至交。经常相伴游览金陵名胜，吟诗作赋；抑或相聚论书，饮酒挥毫。某次，众人相约共游牛首山，午时同聚僧舍，席间有人戏谑盛时泰为顾源之“画奴”，引来满座笑声。《金陵琐事》卷二《画谈》记其事：

云浦盛时泰，高才博学，有声场屋。学画云山于宝幢居士顾源。一日，宝幢、云浦同聚僧舍，友人陈泰华举蔡中郎戏文中二语，嘲之曰：“云浦云浦，大丈夫当万里封侯，怎肯守故园空老。”盖“故园”之音，与“顾源”同也。一坐皆笑。

虽为笑谈，实则尽显顾源在金陵文坛的才学地位与个人魅力。

精修禅观

约在嘉靖中期，顾源经历了人生的某种顿悟——年近四十岁时，顾源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根本转向——尽弃所习，断酒肉，精修禅观。此后他往来于金陵各大寺院，就教于牛首祖堂寺、栖霞寺、报恩寺等寺方丈住持，研究因果，探讨佛理。他与栖霞寺云谷禅师最善，共同结成西方社。

据《净土圣贤录》载，憨山和尚在报恩寺时曾赴栖霞参访云谷，未进山门，见一道者形如孤鹤、态若遗世，飘然而过。已而入殿门，礼舍利塔，瞻拜良久，塔顶忽现五色光，灿如宝错。憨山惊异，问云谷此人为谁。云谷笑曰：“此宝幢也，方作西方观耳。”

嘉靖三十八年（1559），20岁的焦竑在天界寺与报恩寺寄宿读书时，得遇顾源，并结为至交。焦竑《澹园集》卷十六云：

余弱冠读书天界、报恩二寺，路旁松柏成行，皆（宝幢）居士手种。居士冠维摩巾，缁衣僧履，旦夕经行，余时时见之，癯然松鹤姿也。

此后，二人经常切磋佛理，共悟禅机。嘉靖四十年（1561）十一月，焦竑受其师耿定向之托担任清凉山崇正书院学长，遂与顾源告别。临行，顾源手书七绝九首相赠，载于《焦氏笔乘》卷四：

（明）焦竑 撰《焦氏笔乘》万历刻本

十个蒲团九个穿，谁家枯井雪难填。

而今法法成三昧，声色无妨到耳边。

松火炊羹烟满衣，雪寒豪士古长饥。

明珠不换黄虀甕，涕吐光争日月辉。

鼎食何人晓夜忙，全机随处好参详。

渔竿不负秋如锦，两岸黄花扑棹香。

短褐长鑱老石门，蔬盘容易度朝昏。

百年智巧消磨尽，惭愧人传粉墨痕。

腕上双刀照雪花，少年曾醉鲁朱家。

揣摩未展男儿志，头白都门学种瓜。

雪屋寒葅有岁华，黄金过斗未须夸。

若言竹帛功难朽，也是空添眼上花。

藤叶青莎称体长，菊花新酒满瓢香。

时人若访庞居士，万树云萝护草堂。

布发曾为授记人，草衣随处属闲身。

十年朋旧尘劳破，香火同酬野寺春。

云里青山古桧丛，枝柯如屋蔽霜风。

男儿有志投踪迹，瓶钵依稀在手中。

诗蕴佛理，洞悉人生。既有“明珠不换”“十年朋旧”的惜别之情，又有“万树云萝”“瓶钵依稀”的出世之志。焦竑赞曰：“居士殆古高隐者流，以禅栖为寄者耶！”

此后，顾源摒弃一切社交活动，独自趺坐日涉园北麓草堂楼上，奉释迦像于其中，日作净土功课，精修念佛。每夜五更即起，敲击大木鱼，高声唱阿弥陀佛。其精进笃诚，不仅感化家人，亦使邻里闻声向善。日涉园西侧与一屠户为邻，屠夫每闻木鱼声即起屠豕，以为常矣。一日，屠夫酣睡迟起，无法该日营生，故气愤地责怪其妻。其妻反唇相讥：“你听不到隔壁老道人终日敲木鱼念佛的声音吗？每日杀生，自己还不知罪！现在竟然好意思来责怪我，有廉耻吗？”屠夫闻言如雷轰顶，愕然无语，随即折断屠刀，从此改行。一时，江宁城中很多年轻的屠夫都效仿其行而改作其他营生。

（明）周晖撰《金陵琐事》万历刊本

据《净土圣贤录》卷八记载，嘉靖四十四年（1565）春，顾源微感风寒，旋请数名僧人至日涉园，相对共唱佛号，日夜不歇。已而其妻来至北麓草堂楼上对顾源及众僧说：“满宅都充盈着莲花的清香，你们闻到了吗？”众僧惊喜地答道：“确实闻到了！”顾源恬然平静地对众僧说：“我坐莲花中半月余，见弥陀法身徧虚空世界，世界皆金色。佛视我微笑，而挈我，又以袈裟覆我，我决定往西方矣。”其子在旁涕泣，顾源微笑而答：“汝将谓我生邪死邪？而独不观于日乎？日出于东而没于西，是果没乎？”随后沐浴更衣，即书一偈示众：

日出于东，而没于西。谓其自然耶，非自然耶？我今西归，亦犹是也。问我托生何处，何处即此处。此处既明，何处不明；此处既了，何处不了。了之何如，一心观佛。

书偈毕，端坐而逝，莲香三日始歇。

顾源一生隐于城南日涉园，以诗画抒怀，以禅修定心，在明代南京的文人圈层中留下了独特印记。他的诗文画作传世虽不多，但那座曾经花竹深幽的日涉园旧址，依然在城南的街巷间静默伫立。在南京，或许可以到城南巷陌走一走，或许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的文脉，不只藏在帝王将相的史册里，也藏在一卷诗稿、一段莲香往生的清逸传说中。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4年第一期《明代宝幢居士顾源的传奇故事》，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