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桥

秦淮河西、水西门畔，曾立着一座被誉为“金陵第一胜概”的赏心亭。提起寒山寺便念张继，登黄鹤楼便思崔颢，而赏心亭的千古气韵，始终与南宋爱国词人辛弃疾紧紧相连。

赏心亭的建造，有一段与名士和名画交织的渊源。北宋著名书画鉴赏家郭若虚在《图画见闻志》中写道：

丁晋公典金陵，陛辞之日，真宗出八幅《袁安卧雪图》一面。其所画人物、车马、林石、庐舍，靡不臻极，作从者苦寒之态，意思如生。旁题云：“臣黄居寀等，定到神品上。”但

书画人姓名，亦莫识其谁笔也。上宣谕晋公曰：“卿到金陵日，可选一绝景处张此图。”晋公至金陵，乃于城之西北隅构亭，曰“赏心”，危耸清旷，势出尘表，遂施图于巨屏，到者莫不以为佳观。岁月既久，缣素不无败裂，由是往往为人刲窃。后王君玉密学出典是邦，素闻此图甚奇，下车之后，首欲纵观，乃见窃以殆尽。嗟惋久之，乃诗于壁，其警句云：“昔人已化嘹天鹤，往事难寻《卧雪图》。”

（北宋）郭若虚 撰《图画见闻志》四部丛刊本

从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后汉书》中所记述的袁安“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的典故，直至宋代依然被推崇，且是历朝历代画家笔下重要的创作题材。而宋真宗赐予丁谓的这幅八扇屏《袁安卧雪图》，虽被评为神品上等，却不知出自谁人之手。从郭若虚的记述也可看出，北宋末年至南宋，时局动荡，兵燹频仍，不仅《袁安卧雪图》遭人窃损，赏心亭本身也历经兴废。对此，《景定建康志》载：“赏心亭，在下水门之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览之胜，丁晋公谓建。景定元年，亭毁，马公光祖重建。”此后，赏心亭又先后历经多次毁坏与重建，至民国时已损毁殆尽。

（宋）周应合 撰《景定建康志》

辛弃疾初登此亭，约在南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这已是他南归后的第七个年头。当时他任建康府通判，虽曾因起兵抗金并活捉叛徒张安国有殊勋，又以草拟《美芹十论》《九议》而名震士林，但南宋朝廷对待这位北来的才士始终态度冷淡。他官职卑微，报国之志难伸，仅以才名参与官员的酬答唱和。

《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是辛弃疾初登赏心亭之作，词为呈给行宫留守史正志（字致道）而作。词的上阕，作者借六朝兴亡之事，慷慨激昂地倾吐了忧国情怀：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

（宋）辛弃疾　撰《稼轩词甲乙丙集》

吊古伤今，感情沉郁。面对着“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的凄冷秋景，耳畔不时飘来风声与笛声，怎不令人触景伤情。他不禁思念起曾经指挥淝水之战、击退强敌的谢安：

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

词人借此颂扬行宫留守史正志，激励他坚持抗金。词的结尾写得含蓄深沉：“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让人隐然感到：时代的风云、人民的苦难，一齐都在辛弃疾的心中翻滚。

（南宋）辛弃疾 著《稼轩长短句》广信书院刊本

三年后，辛弃疾再登赏心亭，写下一首小词，呈给时任江东军马钱粮总领的词友叶衡。这首《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借景言情，写得灵动又含深意：

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

上阕写青山如欲与雅士对语，山势如万马联翩奔涌，极有气势；再写江上烟雨低回，望而不至，意境奇绝。词的下阕点出自己壮志未酬的感慨：

人言头上白，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

淳熙元年（1174），辛弃疾赴任滁州，途中再经金陵，三登赏心亭。此时故人星散，他长期沉滞下僚，满腹经纶无所施展，登高远眺，胸中积郁一吐为快，遂创作《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这一千古绝唱：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南宋）辛弃疾 著《稼轩长短句》广信书院刊本

作者如高明的光影捕捉者，既铺展了辽阔的江天远景，又描摹了自己的幽微心绪。“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将报国无门的焦灼与孤独刻画得入木三分。此时此亭，恰如一方舞台，辛弃疾登台抒怀，尽情倾诉矢志不渝的爱国豪情。

如今，参考《景定建康志》《至正金陵新志》等古籍记载而复建的赏心亭依然立在秦淮河畔，登楼远眺，河景开阔如昨。九百年前，辛弃疾在这里拍遍栏杆、无人领会；九百年后，游人专程而来，只为在“栏杆拍遍”的吟诵声中，感受那位失意词人的一腔孤勇。登上赏心亭，看一回秦淮秋色，读一遍这三首词——从《念奴娇》的忧国，到《菩萨蛮》的郁愤，再到《水龙吟》的苍凉，你会真切地感受到：一座亭、一个人、三首词，串起的是一段壮志难酬的英雄往事，也是一脉至今未曾断绝的金陵文气。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5年第三期《辛弃疾三唱赏心亭》，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