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翔

南京的夏天，是出了名的难熬。按老话讲，出了伏，暑气就该退了。可南京的天才不管这些，太阳照旧毒辣辣地挂着，空气里那股黏糊糊的热浪一点没见少。这种时候就不由得去想——过去没有电扇、没有空调，老南京人是怎么熬过这样的日子的？城墙洞、防空洞、公园里，哪里凉快就往哪里去，倒也琢磨出了不少乘凉的法子。

藏兵洞里“翻台”乘凉

在酷热难当的夏日，老祖宗留下的城墙洞，成了南京人绝佳的乘凉胜地。小时候，那会儿正好赶上我们放暑假，就会想尽办法去那里打卡。

中华门的瓮城由巨型条石砌成，上下内外城堡，共建有27个“藏兵洞”。古人建它，大抵是用于战时储存粮食、军械、礌石滚木等军用物资。每洞可藏兵百余人，总计可藏兵3000多人，故有“藏兵三千不见影”之说。后来，秦淮区政府也使用了一部分藏兵洞存放物资，另一部分藏兵洞便被闲置，逐渐成为了中华门附近老南京人夏日乘凉的一个去处。

那会儿，每天午饭后，我和亲戚家、邻居家的娃儿就会齐齐顶着烈日跑到藏兵洞去。进了藏兵洞，就像一步跨进龙宫，凉阴阴的，洞里铺满了芦席，还有许多拉板车、蹬三轮车、挑自来水的人也在这里乘凉。他们通常会把运输工具放在洞外，将满是汗水的汗衫随手晾在一旁的竹杈上，左手拿着煎饼，右手提着水壶，边歇边吃。

我们这群小娃儿就各自找个目标位置，在旁边等着，等他们去干活了，空出位置，我们就坐下来做作业。一旦看到哪个人站起来走了，就赶紧用书包占个座。蹬三轮车的和挑自来水的急于赶生意，在藏兵洞里歇个盹就会走。但拉板车的人却不急，他们多半是起大早出去拉货，货拉到目的地，当场结清工钱后，一天的任务就完成了。所以他们通常会在藏兵洞里睡上好几个小时才起来，再在附近的水池抹个脸，嘴里哼着样板戏，慢悠悠地拉着板车回家。

后来，伴随着政府民生工程的实施，人防部门开放了防空洞，市民们就不再聚集在藏兵洞里，而是去南京各处的防空洞里乘凉。我家离北极阁的防空洞近，就转而去那里。

北极阁旧影

北极阁的防空洞有三米多宽，两米多高，洞顶是圆拱形，像明城墙城门洞，连同四壁全由水泥砌成，隐隐地直冒凉气。每到下午六点，防空洞的铁栅门打开后，附近的居民就会扶老携幼，三三两两地走进去。一跨进洞口，冷气便裹住了全身，浑身的燥热一下子就散了。洞里摆满了自家带来的小凳、小桌，大人们围坐在一起下棋聊天，小孩儿们凑在一块儿打牌嬉闹。那时候防空洞里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手机，但热热闹闹的人声和凉爽的空气混在一起，反倒有种踏实的惬意。直到晚上10点多钟，大家才高高兴兴地回家冲个凉。哪怕那时候还没有空调，出了伏的天再热，回家冲个凉也能睡个好觉。

夏日公园里好乘凉

老南京人夏天乘凉的好去处，除了藏兵洞与防空洞，还有那些绿树成荫的公园。

南京清凉山公园素有“城市山林”之称，参天大树林立，从扫叶楼的窗户望出去，一片滴得出水的翠色，沁人心脾。即便是出了伏的八月下旬，走到山里也能感到一股清凉。山上的清凉寺后面，过去是南唐帝王避暑的行宫。旧时金陵四十八景中的“清凉问佛”，讲的就是盛夏时节人们到清凉山清凉寺参拜礼佛的胜景。

（民国）徐寿卿编 韵生绘图《金陵四十八景全图·清凉问佛》

小时候，夏天到清凉山公园，沿着阶梯一步步往上走，两旁树木渐渐遮蔽了道路，走在山间林中小道，眼前只见宽阔的枝叶郁郁葱葱，感受着幽深的绿意和清新的空气，这时抬头望去，已经看不太到太阳了。那会儿我们坐在路旁的石凳上，把从树上掉下来的刺栗剥了壳吃起来，那味道还蛮甜的。清凉山的林中有野鸡、野兔，看到游人吓得直跑，我们这群皮猴子就在后面追着玩。林子里还有许多乘凉的游人，坐在大树旁的石凳上，喝着凉茶，摇着纸扇聊天，一旁收录机里放着古典音乐，很是悠扬动听。

玄武湖夏日旧影

另一处乘凉的好去处则是玄武湖公园。这是个历尽沧桑、久享盛誉的名园。夏日里林木繁荫，草坪如毯，廊亭蜿蜒曲折，是游人休憩的好地方。在我年轻时，许多谈恋爱的人都喜欢去那里纳凉，还可以在樱洲的“爱情长廊”听电影。“爱情长廊”有长凳，每节长凳可坐五六个人，长廊外还有一处荷花池。坐在长廊里眺望，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满湖盛开的荷花飘来阵阵清香。小情侣们都被这诗情画意的美景吸引，来此谈情说爱。

至于听电影这回事，盖因旧时每到夏天的晚上，只要不下雨，玄武湖芳桥草坪上就会放映露天电影。“爱情长廊”与芳桥草坪仅隔一座荷花池，坐在长廊里的情侣能清楚地“听”到对岸传来的电影对话。这时候，长廊上的人们不仅能尽情享受阵阵湖风带来的清凉，闻着荷花的清香，还能“听”着对岸传来的电影声。一旦影片人物说出知名台词的上半句，长廊里的许多人总会下意识地抢先说出下半句，大伙儿虽不相识，但都开心地笑了。

回想起来，从城墙根下的藏兵洞，到山体里挖出的防空洞，再到树影婆娑的公园——老南京人的乘凉去处虽然在变，但那份属于夏天的悠闲和人情味，一点都没变。如今空调早已普及，家家户户都能把暑气挡在门外，可今年出了伏天，外头依旧是热浪滚滚。也正因如此，南京的防空洞依然准时开放，仍有许多市民愿意走进去坐一坐。大概大家图的，不只是那一份清凉，更是那份老南京特有的慢悠悠的时光。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