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坚
龚贤是清初的遗民画家,以擅长山水画著称,并被推为“金陵八家”之首。他原籍昆山,流寓金陵,明亡后隐居清凉山半亩园,“老归钟阜作遗民”,以卖画课徒为生。在世人眼中,他是“尊酒陶然”“寄情霞上”的隐士,是“栽花洗竹”“悠然自得”的画家。然而,这并非他的全部。近年《龚半千手写诗稿》和《草香堂集》抄本的先后发现,让他“短衣曾去国,白首尚飘蓬。不读荆轲传,羞为一剑雄”的心迹逐渐为世人所知。

龚贤画像(来源于百度百科)
南京是六朝古都,又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建都所在。众多名胜古迹历来是诗人观览、凭吊、吟咏的对象。龚贤笔下诸多写金陵胜迹的诗篇,思古伤今,古今对照,触景生情,风格沉郁。这类诗作最直接地触及现实,也最能见其家国之痛的底色。
《与费密游三首》中的《与费密登清凉台》云:
与尔倾杯酒,闲登山上台。台高出城阙,一望大江开。
日入牛羊下,天空鸿雁来。六朝无废址,满地是苍苔。
首联叙写与好友登台共饮,颔联描摹登临所见的开阔景致,颈联渲染萧瑟氛围,尾联绾合古今,感慨兴亡。当代山水画家傅抱石曾多次借用此诗画境,描摹“台高出城阙,一望大江开”的图景。

(清)曾灿、曾畹、曾照撰《过日集》
另一首《登眺伤心处》云:
登眺伤心处,台城与石城。雄关迷虎踞,破寺入鸡鸣。
一夕金笳引,无边秋草生。橐驼尔何物,驱入汉家营!
首句以“伤心”二字概括无限悲愤,为全诗定下基调;颔联白描景物,着“迷”“破”二字,满含感情色彩;尾联借骆驼直抒强烈的民族反抗情绪,深刻有力地抒发了遗民与广大民众的共同愤怒。

(清)曾灿、曾畹、曾照撰《过日集》
如果说“登临寄慨”是以景写情、直抒胸臆,那么龚贤另有一类诗篇,则将悲愤藏得更深。有些诗篇不具体描述社会背景,也不直接显示主观爱憎,如《金陵怀古》云:
短笛唤愁生,江船夜复清。月明争战地,潮打受降城。
残柳欲无影,哀鸿只一声。石矶飞不去,凄绝古今情。
诗作淡淡写来,自然无迹,咏古而有余味,写景而耐寻思,隐微曲折间可见诗人的寄托与倾向。“凄绝古今情”的“凄绝”二字,正可与前述“伤心”之语相互印证,见其心底沉痛。
当外在的景物与历史都已不堪承载这份沉痛时,龚贤的笔锋便转向了自身。有些诗篇以写景论古为由,着重表现诗人自己的抱负和心志。如《登石头城作》云:
开尽桃花冷似秋,晚风吹我上城头。
齐梁梦醒啼鹃在,吴楚地连江水流。
千古恩仇看短剑,一生勋业付霜舟。
东南西北无安宅,谁道王孙不可留!
颔联概写古今兴废的悠悠长河,颈联直抒胸臆,“一生勋业付霜舟”可与“羞为一剑雄”相互印证。其《山家》诗中“不驰非分想,那白此生头”一句,所谓“非分想”,正是图谋恢复的心愿。

(清)高岑绘《金陵四十景图·栖霞寺》
在长期的期盼与失望之下,龚贤的“勋业”之梦渐归寂灭,不得不寻求排遣与解脱。这种优游林泉、恬淡自安的状态,或许是时势与环境所迫,并非其本心。终其一生,他始终坚持消极反抗的态度,恪守遗民的高洁风标。
抱负既已沉入心底,日常的行旅与栖居便成了他安顿身心的方式。有些诗篇是诗人生活和活动的记录,也写到山川景物,但不占主要地位,如《冬日栖霞寺中作》云:
山中常晏起,偶被老僧催。下寻溪路复,归寻钓月台。
鸟飞林雪散,鹿饮涧冰开。深省闻钟罢,高天尽劫灰。
此诗写他寄宿僧舍,与僧为友,闻钟自省,禅味较浓,然而以“高天尽劫灰”作结,可见在这样的情境中,他依然具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未能与世相忘。

(清)徐藻绘《金陵四十八景·燕矶夕照》
《晚出燕子矶东下》云:
江天忽无际,一舸在中流。远岫已将没,夕阳犹未收。
自怜为客惯,转觉到家愁。别酒初醒处,苍烟下白鸥。
诗作以质朴的语言、含蓄的手法融情入景,抒写惘然心境与淡淡哀愁,是龚贤慷慨激烈之外的另一种艺术风格。
龚贤的金陵诗作,将家国之思藏进山水之间,余味悠长不尽。时至今日重读这些诗句,仍能触摸到一位遗民诗人的风骨。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4年第三期《龚贤及其南京的诗篇》,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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