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福林

东晋名士顾恺之，本籍晋陵无锡，很早就来到南京定居。相传他年轻时在瓦官寺画维摩诘像时，先闭门月余，及至点睛之日，当众提笔，画像顿时“光照一寺”，一时传为城中佳话。顾恺之由此道出他的画论精髓：“四体妍蚩，本无阙少，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

顾恺之小像

顾恺之画艺全面，尤以人物画著称。后世将他与南朝陆探微、张僧繇并称“六朝三杰”，又与唐代吴道子并称“画家四祖”。现代国画大师潘天寿称誉他为古代的“画圣”。可惜他的绘画真迹早已不存，流传下来的《女史箴图》《洛神赋图》和《列女图》，均为唐宋时期的摹本。但即便如此，我们仍可从中约略窥见其画技之成熟——笔意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皆出自然。

《女史箴图》唐摹本（局部）

在顾恺之传世的三种摹本中，《洛神赋图》最能体现他的艺术成就。此图是为曹植名篇《洛神赋》所作的插图性横卷，将赋中情景分段画出。欣赏此图，不可不读曹植的《洛神赋》。

洛神，乃洛水之神，即宓妃。过去曾有人认为《洛神赋》是一篇写人神相恋、倾诉爱慕的作品，颇多附会之说。其实曹植是模拟宋玉《神女赋》笔法，托词宓妃，寄心文帝，以抒屈、宋之志。顾恺之独钟此篇，欣然作画，其怀屈、宋之志，当不言自明。

（魏）曹植　撰《曹子建集》（明万历刻本）

曹植笔下的洛神，是美的化身、美的代表：“秾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然而，这段绝妙文字既为顾恺之提供了具体形象，又给他带来了巨大困难：怎样才能将这段文字用线条再现于绢素之上，让洛神活于笔下、呼之欲出呢？

《洛神赋图》宋摹本（局部）

顾恺之独具慧眼、妙笔生花。他以长期生活的江南水乡作为背景，把自己读《洛神赋》的全部感受，以及身处东晋动荡社会所寄托的崇高理想，凝聚于洛神一身。他画洛神，以淡色微加点缀，不求藻饰，衣带飘飞，笔法如春蚕吐丝；又于画中安排曹子建的形象，那怅然若失、沉思遐想的神态，将“人神之道殊”的主题烘托得无限深沉。画面形神飘逸，布置奇古，想象之巧与表现之美浑然一体；而对眼神的刻画，更将曹植哀怨怅惘、洛神“明眸善睐”的心理神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在评价“六朝三杰”时，对顾恺之的画艺有言：“张得其肉，陆得其骨，顾得其神。神妙无方，以顾为最。”

靠着这份独到的传神功夫，顾恺之打动了后世无数画师。唐代吴道子画人物“如灯取影”，宋代李公麟的白描人物“扫去粉黛，淡毫轻墨”，或可追溯到顾恺之“春蚕吐丝”的笔法一脉。如今我们见到的《洛神赋图》虽非其亲笔原稿，但唐宋摹本依旧风采不减。或许，千年前在南京城里画下的洛神故事，早已不只是一幅画、一段情，而是这座六朝古都文脉里一抹最柔美的底色。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5年第二期《顾虎头妙笔生花绘洛神》，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