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继民

金陵城北，隔江有老山山脉横亘，其东北段有山名定山。定山东麓的山林间，曾坐落着一座始建于南宋建炎年间的古寺——石佛寺。据万历《江浦县志》载，它是江浦地区有史可查的早期寺院之一。它曾见证古渡帆影、高僧行迹与乡贤善举，在江北大地刻下一道深长的人文印记。

石佛寺初建时，江浦县尚未设置，此地应属真州六合县宣化镇。宣化镇建制始于西晋永嘉元年（307），因其位于定山东北向的宣化山脚下而得名。镇旁的渡口即为宣化渡。江边旧有晋王城，相传隋初伐陈时，为晋王杨广所筑。宋置巡检司及税务司于此。元代改宣化镇为浦子口，明初浦子口城即建于此地。

唐代诗人卢纶《泊扬子岸》诗云：

山映南徐暮，千帆入古津。

鱼惊出浦火，月照渡江人。

清镜悲双鬓，沧浪寄一身。

空怜芳草色，长接故园春。

（明）高棅 编《唐诗品汇》

可见唐时浦子口到了黄昏便是“千帆入古津”，可以猜想，旁侧的宣化镇街头定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古宣化镇一带寺庙建筑，定山寺最早出现，大约在南梁时已有；晋王塔建于隋唐。而石佛寺相传创建于南宋初年；洪武间僧祖印重建；万历间乡耆周栋捐资修理，又新建东岳殿、华严楼于寺左；清咸丰年间毁于兵燹，后有所复建。民国初期政府施行村民自治，寺改为石佛乡乡公所。至1949年尚存前后两进寺宇，前进门上方有“石佛寺”石刻匾额。1964年改建为公社供销社代销点，至此该寺彻底毁灭。

据说寺里曾供奉多尊石佛，故名石佛寺。或许那些被香火供奉千年的石佛早已坐化仙去，只有一尊石佛（观音坐像）于1982年被挖掘出土，现作为文物供奉在浦口珍珠泉景区内。这尊石佛高1.05米，宽0.6米，厚0.35米，为圆雕观音像，雕工朴实，具备宋代石佛雕刻风格。

明洪武年间，石佛寺住进来一位高僧——宗泐（1318—1391）。他早年师从净慈寺大欣和尚，参禅悟道，后应明太祖朱元璋诏命住持天界寺，奉敕注解《楞伽经》《般若心经》《金刚经》，又远赴西域求法，声望极高。晚年因胡惟庸案遭株连，太祖免其死罪，遂退隐江浦石佛寺，终老于此。

（清）侯宗海、夏锡宝　撰《江浦埤乘》

石佛寺背山面江，山水清幽。宗泐在此结茅安居，大书“长江一览”四字悬于室中。退隐的生活平静而寂寥，凭栏远眺，江流天际，他大概也时常在这山水间参悟生死。临终时，他作偈子云：

形非类我，我亦非形。水中盐味，色里胶青。乍而见之，冷面如冰。久而亲之，和气春生。非乍非久，道出常情。一言相笑，万古清风。

偈毕，趺坐而逝，世寿七十四。宗泐擅诗书，有《全室集》传世，他的诗《墓上华》写得平实感人：

墓上华，开满枝。行人看花行为迟，行人有恨花不知。不生名园使人爱，却生墓上令人哀。谁家此墓临古道，寒食无人来祭扫。莫是东君惜无主，遣此闲花伴幽兆。聊持一杯酒，酹尔泉下客。今日此花开正好，但恐明日花狼藉。人生似花能几时，古人今人皆可悲。

（明）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

宗泐圆寂后，石佛寺又经历了近两百年的风雨。到了明万历年间，寺中住持僧如华在乡耆周栋的支持下，做了一件惠及乡里的大事。古代历朝向有以慈善济民、稳定乡里的传统。宋代自元丰年间起，官府便倡行“漏泽园”之制，或由官拨田产，或劝募民间捐资，置地为公共丛葬之所，凡无主尸骨与贫不能葬者，悉归其内，使孤魂免于暴露，生者得以安心。据郎廷泰《康熙江浦县志》载，江浦县漏泽园地共三处，最大者位于浦口城西门外，计九亩五分，即如华等人于万历三十六年（1608）募置。

约在万历四十年（1612），乡耆周栋捐资修葺石佛寺旧有建筑，于寺左新建东岳殿、华严楼等，又捐资修缮寺前驿道——自浦口城西门至县城东门计二十里，俱改建为石板路，委托如华督工以确保质量，另募置香火田33亩。代理知县郎文焕为之作碑记，碑起初在寺里，可惜今已不知所踪。

如今石佛寺的殿宇早已湮没无存，但从散落在旧志中关于这座古寺的零星记载拼凑出的江北旧时社会风貌，依然是城市记忆里一段不可磨灭的过往。如若去珍珠泉，不妨在那尊石佛前稍作停留——八百年的兴废沧桑，或许就刻在他的眉目之间。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3年第一期《闲聊石佛寺》，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