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荆原
提起谢道韫,最先想到的便是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身东晋名门谢氏的她,自小饱读诗书,才思过人。在世家谈玄论道的风气里,她跳出闺阁的局限,既能提笔作诗,也可坐而论辩。一段咏雪佳话流传千年,让我们看见一位与众不同的六朝女子。

谢道韫画像(百度百科)
一年冬天,谢道韫和叔父谢安及堂兄弟们在室内讲论文义,正谈得兴浓,忽然天上落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谢安是当时的丞相,文才也很好,便想试试侄儿侄女们的才学,吟道:“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的侄儿谢朗是侄辈中才华较高的,文名仅次于谢安,他接着吟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也吟道:“未若柳絮因风起。”谢朗只注意盐和雪都是白色,忽略了盐只能撒而不能飘扬,这不是下雪而是落霰了。谢道韫则用柳絮比雪,既白又轻盈,这就把下雪时随风飘洒的情状描绘出来了。谢安点头大笑,称赞谢道韫才思敏捷,比喻确当。人们后来一直将“咏絮”作为赞扬才女的典故。

(明)曹学佺编《石仓历代诗选》(四库全书本)
有一次,谢道韫在登泰山以后,写了一首《登山诗》:“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气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从这首诗里我们不仅可以看到她描写泰山巍峨奇壮的自然景色之美,还可以从中窥测到她的思想情绪。
谢道韫读书很多,但不拘泥死板,有她自己的独到见解。有一次谢安问她:“《毛诗》中哪一句最好?”她答道:“全诗三百篇,都抵不上《大雅·嵩高》:‘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听了点头赞许,认为谢道韫的见解不同一般,有“雅人深致”。

(南朝)刘义庆撰、刘峻注《世说新语》
谢道韫不仅才华横溢,还能言善辩。有些当代的大名士都辩不过她,甘拜下风,这在古代才女中也是很少见的。如自负甚高的桓玄,年幼时即袭封南郡公,二十三岁开始做官就当了太守。有一次他拿谢安在会稽隐居二十余年、直到四十多岁才出来做官这件事想难住谢道韫,问道:“太傅在东山二十余年,认为隐居有他的道理,后来又出来做官了,没有终其理想,是什么道理呢?”谢道韫镇静地回答道:“亡叔父先认为那时候他还不具备出来做官的条件,所以他以‘无用’为心。至于应当如何看待隐居与出仕,二者究竟谁优谁劣,这要看具体条件,该动则动,该静则静,开始和结果,动和静,都有着它自身的规律。”她用这些道理来驳斥桓玄,桓玄只得甘拜下风。
谢道韫之所以成为一个多才善辩的女子,除了她本人天资聪明以外,还和她良好的家庭环境是分不开的。她的祖父谢鲲“能歌,善鼓琴”。父亲谢奕“少有名誉”,生活不拘小节,不计较礼仪,成天乐呵呵地饮酒赋诗。叔父谢尚、谢万、谢安都是当时的名士。东晋时的妇女不像宋元以后的妇女那样缠足、恪守三从四德。她们思想开放,重才智而略妇德,特别是上层妇女,讲究才情和脱俗。谢道韫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环境之中,加上她自己的努力,才成为一位出类拔萃的才女。

(北宋)李昉 等撰《太平御览》
后来,谢道韫嫁给了王凝之——王羲之的儿子。在东晋,谢、王两家世代联姻,谢道韫由此成为王家儿媳。王羲之有七个儿子,王献之最小,谢道韫便称他“小郎”。东晋时士大夫阶层好谈玄学。有一次谢道韫的小叔子王献之与客人谈玄,互相辩论,越辩越激烈。王献之虽擅长书法和绘画,书法上被后人称为“小圣”,可是谈玄却不是客人的对手,越往下辩论,越是理屈词穷,显得十分难堪。谢道韫在内室听他们辩论,为王献之的败北很是着急,便叫婢女出去告诉王献之:“欲为小郎解围。”谢道韫叫婢女用青绫在客厅里围起一道步障,然后才从内室出来,坐在屏障之内,仍用他们二人原来辩论的题目继续辩论,来客终究无法驳倒她。

(南宋)施宿 撰《会稽志》(四库全书本)
然而,谢道韫的晚年并不平静。东晋末年,会稽王司马道子父子专权,政治腐败,民不聊生。隆安三年(399),孙恩率五斗米道信众从海岛起兵,攻陷会稽。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迷信天师道,不出兵也不设防,城破后与诸子一同被杀。谢道韫听闻夫与子被害,举措自若,命婢女抬着肩舆、抽刀出门,亲手杀敌数人后被俘。孙恩欲杀害她年仅数岁的外孙刘涛,谢道韫厉声说:“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必其如此,宁先见杀。”孙恩虽毒虐,却为她的气节所折服,更因“诸谢名盛”而有所顾忌,最终不仅不杀刘涛,还命属下善加保护,送她返回故居。此后,谢道韫寡居会稽,过着清静淡泊的生活,直至终老。
从“未若柳絮因风起”的咏雪之敏,到青绫步障后从容论辩的玄言之才,再到孙恩之乱中抽刃出门、以身护孙的凛然气节——谢道韫的一生,不止有才情,更有风骨。她出身名门却不囿于闺阁,身处乱世却不失其志。如今,站在秦淮河畔、乌衣巷口,遥想当年谢家女儿的风采——或许人们记住的不仅是一位能诗善辩的才女,更是一位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奇女子。
(节选自《南京史志》1990年第二期《东晋才女谢道韫》,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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