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望晓
明末清初文人张岱(1597—1689),字宗子,号陶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一生先后三次到访留都南京,从端午秦淮河的灯船盛景,到桃叶渡的茶道佳话,再到明孝陵的旧时见闻,皆写入《陶庵梦忆》。这十余篇金陵旧文,记下了晚明南京的市井样貌,也藏着不少值得细说的故事。
首顾逢端午
明崇祯二年(1629)五月,33岁的张岱第一次来到留都南京。正值端午节,秦淮河上热闹非凡。他写道:“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余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这就是那篇有名的散文《秦淮河房》。张岱的描写绘声绘色,令人“耳目不能自主”。然而张岱并未止于描写,文章结尾处又引出一个人来——钟惺,告诉大家:“钟伯敬有《秦淮灯船赋》,备极形致。”

(清)张岱 撰《陶庵梦忆》(粤雅堂本)
二顾访“闵茶”
明崇祯十一年(1638)九月,42岁的张岱第二次来到南京。此行专为拜访一位茶道高人——安徽休宁人闵汶水。闵汶水年过七旬,在桃叶渡口卖“闵茶”闻名,相传他亲手煮的茶,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清)高岑绘《金陵四十景图·桃叶渡》
对此段行程,张岱写道:“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访闵汶水于桃叶渡。”从“即”可见他的迫不及待。只是到桃叶渡时,闵汶水出门去了别的地方。他等了许久,才见到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正要上前见礼,老人忽又说手杖忘在某个地方了,随即起身离去。张岱心想,或许是老人想考验他的诚意,于是继续等候。直到初更时分,闵汶水才又归来。见张岱还守在门口,他有些意外:“客人还在?为何还不走?”张岱拱手道:“仰慕您老人家已久,今日若不能一尝您亲手煮的茶,绝不离开。”闵汶水见他言辞恳切,便点头应允,亲手支炉煮茶。
茶煮好后,闵汶水带张岱到一个窗明几净的房间,案上摆着荆溪壶、成宣窑等十多种精美瓷瓯。张岱端详茶色,发现茶汤与茶具浑然一体,香气清冽。他问:“这茶产在何处?”闵汶水答:“阆苑茶。”张岱轻啜一口,沉吟道:“您别骗我。这确是阆苑茶的制法,但味道不是阆苑茶。”
闵汶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笑道:“那你说是什么地方的茶?”张岱又尝了一口:“像是罗岕茶。”罗岕茶是宜兴名品,闵汶水听后吐舌称奇——这位看上去不过是来游玩的文人,竟一口就品出了茶的产地。

(清)张岱 撰《陶庵梦忆》(粤雅堂本)
这时,张岱反问:“泡茶用的什么水?”闵汶水答:“惠泉水。”张岱却摇头:“您不要骗我。惠山距此地千里,水运至此岂能不变?可这水如此鲜活,是何道理?”闵汶水这才正色道:“看来你是真懂茶之人,不敢再瞒你了。取惠泉水前,须先淘井,在静夜等新泉涌出,即刻取水。水瓮底部铺上山石,趁有风时行船,让泉水保持石中气息。这样取来的水,比寻常惠泉水还要胜出一等。”
过了一会儿,汶老拿着一把斟满茶的壶回来对张岱说:“你再品尝一下这个茶。”张岱品完后说:“这茶香气浓烈,味道醇厚,这是春茶吗?但刚才煮的茶却是秋天里采摘的。”汶老一听,大笑说:“老朽七十岁了,所见品茶高人中,没有能超过你的人了。”
这一晚,两个原本素不相识的人,在一壶又一壶的茶中成了知己。后来张岱离开南京回浙江,闵汶水一直将他送到燕子矶下,两人饮酒而别。一个茶道名家,一个品茶知音,因茶相遇,因懂茶而相惜——这段桃叶渡的茶事,也被张岱记入散文名篇《闵老子茶》,流传至今。
三顾祭孝陵
明崇祯十五年(1642)七月十五日,这天是中元节,46岁的张岱第三次来到南京。好友、太常寺卿朱兆宣在钟山明孝陵操办祭祀仪式,张岱有幸前往观瞻,遂有《钟山》一文。文中记道:“高皇帝与刘诚意、徐中山、汤东瓯定寝穴,各志其处,藏袖中。三人合,穴遂定。门左有孙权墓,请徙。太祖曰:‘孙权亦是好汉,留他守门。’”
祭拜当天,张岱跟随朱兆宣步入明孝陵,但见一派庄严肃穆之相。然而,当张岱看到供桌上陈列的祭器和祭品时,不由愕然:“祭品极简陋。朱红木簋、木壶、木酒樽,甚粗朴。簋中肉止三片,粉一铗,黍数粒,冬瓜汤一瓯而已……孝陵玉石二百八十二年,今岁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麦饭,思之猿咽。”此次观祭,张岱还发现,“近阁下一座,稍前,为碽妃,是成祖生母”。碽妃为成祖生母之说,在明代属于秘闻。张岱身为明遗民,在明亡前夕亲眼见到孝陵祭祀的简薄,又得知这一秘闻,遂将感慨一并记入文字。

(清)张岱撰《陶庵梦忆》(粤雅堂本)
《钟山》这篇文章非常有名,在《陶庵梦忆》中被排在第一篇,其中朱元璋那句“孙权亦是好汉,留他守门”,成了今天参观明孝陵时听到的最多、最有气魄的一句话。实证摆在那儿,明孝陵对面,梅花山佳气葱茏,隐约有东吴之气,其下深处,就是东吴第一位皇帝、开启六朝大幕的孙权长眠之地。
张岱钟山之行第三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灭亡。清康熙四年(1665),张岱撰写《自为墓志铭》,向死而生;康熙二十八年(1689),张岱逝世,享年约93岁,安葬于山阴项里(今浙江绍兴西南)。
一座城,因一个人的记录而不朽;一个人,因一座城的滋养而丰盈。几百年过去,秦淮河的灯换了又换,可翻开《陶庵梦忆》,当年的南京城依然热闹。如果到南京,仍可以到秦淮河畔寻一寻灯船旧影,在桃叶渡品一品当年的茶香——或许会发现,张岱笔下的南京,从未走远。
(节选自《南京史志》2025年第四期《张岱三顾南京故事多》,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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