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能伟
熙宁九年(1076)十月,王安石二度罢相,以“判江宁府”的身份重回金陵。此番归来,与前几次赴任履职已然不同——朝堂变法理想屡遭波折,又经受丧子之痛,他就此开启在江宁长达十年的退居岁月。起初他还兼着这个官衔,到第二年六月,连它也辞掉了。他在江宁府东门到钟山的半道上,为自己建造了住宅,取名半山园。辞官以后,王安石在南京做了些什么事呢?
心系变法
这位为变法奋斗了多年的政治家,辞相后似应“无官一身轻”了,但他实际上是“身在山林”,却仍然“心存魏阙”,不改改革之志。新法被保守势力一一废弃,他是很担心、很痛心的。

(南宋)朱熹 撰《三朝名臣言行录》四部丛刊本
朱熹所撰《三朝名臣言行录》有一段关于其听闻新法被废后的反应的记载:“王荆公在金陵,闻朝廷变其法,夷然不以为意。及闻罢役法,愕然失声曰:‘亦罢至此乎?’良久曰:‘此法终不可罢。’”

(元)陆友 撰《研北杂志》四库全书本
对于王安石的心境,从他身边的一名老兵所言也可窥见。元代笔记《研北杂志》这样写道:“田承君云:顷为金陵酒官,有王荆公处老兵时来沽酒,必问公之动止。兵云:相公每日只在书院读书,时时以手抚床而叹。人莫测其意。”
潜心著书
忧愤之余,王安石将心力转向著述。元丰二年(1079),王安石终于写成《字说》这部书。他在书中的字里行间寄托改革思想。据传他写《字说》非常认真而又刻苦,甚至书桌上放着数百枚石莲,嘴里常常咬嚼一枚来帮助思考、提提精神;有时石莲嚼完了,预定的章节还没完稿,就不自觉地咬手指头至出血也不觉得。

(北宋)苏轼 撰《东坡集》
著述过程中,他还虚心征求朋友们的意见。据说有一次苏东坡跟他谈《字说》,开玩笑说:“以竹鞭马为笃,不知以竹鞭犬,有何可笑?”王安石反问道:“鸠字从九从鸟,亦有证据乎?”苏东坡答道:“诗曰: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和爷和娘,恰似九个。”王安石这才知道苏东坡是随口谑语。还有一次,刘贡父知道王安石特别喜欢《字说》,故意找他漏洞,说:“三鹿为麤(粗的异体字),麤不及牛。三牛为犇(奔的异体字),犇不及鹿。应当改一下,改三牛为粗,三鹿为奔才合理。”王安石也觉得有道理。

(宋)曾慥 撰《高斋漫录》四库全书本
只是司马光等保守势力对新法的废弃是步步紧逼的。当王安石得悉司马光拜相和“近有指挥,不得看《字说》”的消息时,他惆怅、忧惧、愤懑的心境从其“法度可改,文字亦不得作乎?”的言语中可知一二。
漫游交游
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日常出行不坐轿子、不讲排场,骑一头小驴,带一两个僮仆,行走于钟山与半山园之间。他曾说:“古之王公至不道,未有以人代畜者。”这一句朴素的话,恰是他一生行事风格的写照——虽曾位居宰相,却始终以平民之心自处。

(清)潘永因 编《宋稗类钞》四库全书本
据载,王安石出行时“一卒牵之而行”,走到哪里全无定所,“或坐松石之下,或憩田野耕凿之家,或入寺”。他的驴背上总带着书,或行或憩,随时诵读。囊中盛着数十枚饼,自己吃完便递给牵卒,牵卒吃剩的再喂驴。田间有人端来饭食,他也坦然接受。这种随遇而安、不分贵贱的作风,在当时的士大夫中极为罕见。

(宋)王铚 撰《默记》
王铚《默记》中记载了一则趣事:元丰末年盛夏,王安石在蒋山遇到提刑李茂直,两人就在路边攀谈起来。后来干脆坐了下来,王安石坐在小兀子上,而让李茂直坐在胡床(折椅)上。两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太阳已偏西。李茂直令仆人张伞,为王安石遮阳。王安石说:“不须。若使后世做牛,须着与他日里耕田。”其幽默洒脱,可见一斑。
在江宁的十年间,王安石与米芾、李公麟、苏轼等人多有往来。苏轼乘船经过金陵时,王安石特地骑着驴子,穿着粗布衣裳到江边迎接。苏轼也不冠而揖,说:“轼今日以野服见大丞相。”王安石笑道:“礼岂为我辈设哉!”两人说佛吟诗,同游钟山,各赋诗纪游。苏轼诗中有“峰多巧障日,江远欲浮天”之句,王安石读后抚几长叹:“老夫平生作诗无此二句。”

(北宋)李公麟绘《临韦偃牧放图》
李公麟与王安石交谊亦深。据说王安石病重时曾嘱咐李公麟为他画一张骑驴图。等李公麟画成准备送给王安石时,得知斯人已逝,李公麟失声痛哭,并将《王荆公骑驴图》挂在灵柩前,众人都感动得掩面而泣。一幅骑驴图,画的是王安石晚年最寻常的模样,却成了这位改革家一生最动人的写照——不在朝堂之上,而在山水之间;不乘高车驷马,只骑一头小驴。
咏诗寄怀
退居江宁的十年,是王安石诗歌创作的高峰期。据统计,他涉及南京的诗作约有三百首,其中吟咏钟山的就有近百首。这些诗作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怀古咏史之作,借六朝兴亡抒发对国事的忧虑;一类是山水田园之作,描摹钟山景物,寄托归隐之思。

(明)卓人月、徐士俊 辑《古今词统》
怀古咏史之作中,最负盛名的是《桂枝香·金陵怀古》。这首词写于退居江宁期间,上阕描绘金陵晚秋景色:“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下阕由景入情,感慨六朝兴亡:“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据说同时期有三十多位词家同填《金陵怀古》,而以王安石此首为最佳,堪称千古绝唱。

(北宋)王安石 撰《临川先生文集》
另一类山水之作,则展现了他晚年的另一种心境。《玉涧》诗云:“涧水无声绕竹流,竹西草木弄春柔。茅檐相对坐终日,一鸟不鸣山更幽。”写尽山居的静谧与悠然。《忆蒋山》则更为深沉:“苍藤翠木江南山,激激流水两山间。山高水深鱼鸟乐,车马绝迹人长闲。云埋樵声隔葱蒨,月弄钓影临潺湲。黄尘满眼衣可濯,梦寐惆怅何时还。”字里行间,满含对钟山山水的深爱与对尘世的疏离。
沈卓然在1935年所写的王安石诗集《跋》中评价道:“王临川以政治文章显,其诗文则略与韩昌黎近……其谪居金陵以后作,率多忧国之辞;虽自咎为少,而欷歔流露,则又略与杜少陵近……读其诗,可想见其志。”这段话,或可概括王安石晚年金陵诗作的核心——无论写山水还是咏史,背后都站着一个忧国忧民的身影。
元丰七年(1084)春,王安石将半山园捐出改建寺院,宋神宗赐名报宁禅寺,连同周边数百亩田产一并归于寺中。同年秋天,他迁居秦淮河畔一处小院,相传旧址大致在如今内桥一带。随着新法相继被废,王安石身体日渐衰病。元祐元年(1086)四月初六,六十六岁的王安石在江宁辞世。
褪去朝堂的官服与政务重担,半山园成了王安石晚年主要的居所。读书著述、寻访旧友,他在山水之间写下大量吟咏金陵的诗文。这里包容了王安石壮志未酬的遗憾,也留存下一代文臣的诗意余生。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6年第二期《王安石与南京》,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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