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振 江扬
提到袁枚,很多人第一时间都会想到《随园食单》,只是鲜少有人留意,其吟咏烟火日常的诗词中,竟然还藏着一部两百多年前金陵的气候实录。翻开他的《小仓山房诗集》,从跨年不化的大雪,到三伏天里的寒凉,从冰封的运河到反常的春雪——这些看似寻常的诗句,不经意间留下了他亲历的冷暖,能帮我们还原两百多年前南京的真实气候面貌。

袁枚书匾额“书仓”
从袁枚诗作的记述来看,当时南京及周边地区的气候整体较今天更为寒冷。乾隆前期,气候冷暖波动明显,极端寒象开始出现。乾隆十六年(1751)冬,南京城内外降下大雪,范围覆盖省内及大江南北,积雪经久不化,一直持续到年后。《小仓山房诗集》卷七《咏雪》诗中有“人情应笑青云改,版籍全归白帝封”“但觉关河开曙色,竟忘天地有黄昏”之句;除夕袁枚在苏州仍见“岁尽未消残腊雪”,次年正月北上途中,又接连写下葛岭遇雪、关山岭雪不止、滁州雪更大等多篇诗作,足见当年寒冬的烈度。乾隆十八年秋雨连绵,九月间连落十六日雨,袁枚作《秋雨叹》记其灾象。乾隆二十年夏季,又出现罕见低温,三伏天里路人仍穿厚衣,袁枚以“六月披裘者,高风恐未真。今年三伏日,沿路见斯人”记下这一反常现象。乾隆二十五年冬至二十六年春(1760—1761),南京遭遇冬春连旱。

(清)袁枚撰《小仓山房诗集·秋雨歌》
进入乾隆中期,气候偏冷的趋势愈发明显,冬季严寒、春夏偏凉的记载更为密集。乾隆三十一年(1766)、三十六年的两个冬天,南京以东的江南运河两次封冻,行船无法通行,袁枚分别在丹阳、常州亲历冰封,写下《过丹阳船冻不行闷而有作》《十二月九日舟冻毗陵苦寒排闷》,南京本地的寒冷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清)袁枚撰《小仓山房诗集·六月二十日记寒作》
春寒与夏凉的反常天气也频频出现。乾隆四十八年(1783)清明时节仍降雪,夏季气候偏凉,袁枚在诗中既写过“何事清明尚飞雪”的诧异,也记录了六月出行途中凉意侵人的感受,更有《六月二十日记寒作》直言“六月凉云二月同”,调侃盛夏如深秋,连“夏虫语冰”的典故都有了现实对照。乾隆四十九年,南京、镇江一带沿江大水,气候也随之偏寒。

(清)袁枚撰《小仓山房诗集·谷雨雪》
超长降雪期也在这一阶段出现。乾隆五十年至五十一年(1785—1786),南京冬春多雪,据陈垣《二十史朔闰表》对照推算,当年重阳(公历10月12日)便已降雪,直到次年谷雨(公历4月21日前后)仍未断雪,降雪期长达一百九十多天,气候偏寒十分明显,袁枚《谷雨雪》诗中“重阳雪,谷雨雪,两年下雪非时节”正是对此的真实记录。

(清)袁枚撰《小仓山房诗集·五月二十一日到家》
乾隆末年,夏寒现象仍反复出现。乾隆五十七年(1792)夏季气温偏低,临近三伏仍连日清凉,袁枚有“人愁三伏近,天送七宵凉”之句;乾隆五十八年春分时节仍有严寒,天气冷暖骤变,他发出“今日狐裘昨絺绤,天心真个揣摩难”的感慨。嘉庆二年(1797)六月,南京再度出现夏寒,袁枚写下“今年六月尚披裘”的诗句;同年冬月十七日(已入1798年)诗人辞世,相关的天气记述也随之终止。
与大量寒冷物候的记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一时期袁枚笔下记述暑热的诗作数量极少。仅乾隆五十三年(1788)、五十六年、五十九年各有一首咏秋热的作品,诗题分别为《秋暑》《秋热》《重阳苦热》,但未见专门描写盛夏酷暑或是冬季反常温暖的诗篇。

(清)袁枚撰《小仓山房诗集·秋暑》
据气候学界研究,十七世纪为我国气候最冷期,十九世纪次之,其中1650—1700年的50年间冬季最为寒冷。而从袁枚诗作反映的实况来看,处在两个寒冷时段之间的十八世纪下半叶,南京气候的寒冷程度并不亚于十七世纪的冷期。
两百多年过去,这些散落在诗行里的日常碎片,成了今人体会城市古气候的鲜活素材。读史至此,方知古人随手拈来的诗句,不仅有诗人自己的心情与日常,更有一座城市的寒暑与冷暖,有城中人共度的每一个三伏与寒冬。诗笺里那些泛黄的字迹,便这样替一座城市记住了自己的体温。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6年第二期《二百年前袁枚诗中的南京气候》,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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