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国武

乌衣巷这条不过三百余米的小巷，因刘禹锡的七绝名传千古，也因王谢世家的传奇沉淀下厚重的金陵底色。我童年时便住在它近旁，那时只当是寻常巷弄，直到多年之后读罢相关史志与诗篇，才懂它身后的千年沧桑。

《金陵省城古迹全图》局部

提到乌衣巷，绕不开的一定是唐代诗人刘禹锡脍炙人口的《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究竟在何处？从刘诗来推论，应在朱雀桥附近。明代顾起元《客座赘语》云：“乌衣巷当剪子巷至武定桥一带是。”从“当”字可知，顾起元对此或许只是推断。从白下路到建康路的一段旧称朱雀路，长期以来，我总是把朱雀路上的那座四象桥当作了朱雀桥。其实朱雀桥又名朱雀航，是秦淮河上的一座浮桥，面对六朝都城南门朱雀门，故名。据《江南通志》考证，旧址大概就是中华门内秦淮河上的镇淮桥，现在已改建成一座现代化的钢筋水泥大桥了。不过，晚清学者甘熙在《白下琐言》中提出了不同看法，认为“朱雀航非今之镇淮桥，乃古桐树湾长乐渡处（今信府河与大油坊巷之间）”，也就是在聚宝门（今中华门）东北。两说并存，更添扑朔迷离之感。今天的乌衣巷在夫子庙文德桥南侧，是一条地地道道的“委巷”，未必就是当年王、谢等豪门大族住宅区的确切所在地。

（明）顾起元　撰《客座赘语》（万历刻本）

乌衣巷是六朝时期留下来的地名。因为王、谢大族在此居住过，唐代以来的许多诗人便经常用这里的故事形诸吟咏，从而使其成为人们向往游览的胜迹。乌衣巷之得名，也有不同说法。一说因王、谢子弟多穿黑衣而得名。沈祖棻、程千帆《古诗今选》注道：“乌衣巷，在今南京市东南。三国时，是吴国戍守石头城的部队营房所在。军士都穿黑色制服，故名。东晋初，大臣王导住在这里，后来就成为王、谢等豪门大族的住宅区。”如按这种说法，其得名时间要早于东晋近百年。不管乌衣巷是如何得名，也不管它的确切地点究竟在哪里，但它在城东南，特别是与东晋时代王、谢两大门阀贵族有着密切关系，则是肯定无疑的。当时两家出了不少风云人物，王导、谢安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代表者。

（明）朱之蕃 编、陆寿柏 绘《金陵四十景·乌衣晚照》

王导是东晋初年的丞相，他的族兄王敦为大将军。当时有“王与马（指晋帝司马氏），共天下”的说法，可见王氏一族权势之大。王导辅佐晋元帝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稳定了江东局势，是东晋初年最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当时，面对中原沦丧的现实，东晋政权中有许多人都软弱无力，束手无策，只有王导还能稍稍振作精神，发出了“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的豪言壮语。可惜由于晋室内部矛盾重重，实力虚弱，王导虽在元、明、成三帝统治时期历任重要职务，终身也并未能将北伐付诸实际行动。因此，后人在诗文中涉及这一故事时，多用来抒发国土沦亡的悲痛之情。

（南宋）袁枢 撰《通鉴纪事本末》（万历刻本）

谢安在晋孝武帝时位至丞相。太元八年（383），前秦天王苻坚率领大军南下，企图消灭东晋王朝，号称九十万之众。一时江东大震，人心惶惶。在强敌压境之际，谢安指挥若定。他派遣弟弟谢石和侄子谢玄等人奋力抵抗，终于在淝水一战以八万北府兵击败敌军主力，稳定了局势。当苻坚兵败，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这就是成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由来。

（唐）李白 撰、（南宋）杨齐贤 集注《李太白诗文》（四部丛刊本）

谢安一度辞官退隐会稽东山。有人希望他出来主持政局，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后来谢安果然出山做了大官。成语“东山再起”即出于此。这一史事对后人影响颇大，一些有抱负的历史人物，常常以谢安自比。例如李白在《梁园吟》的结尾就写道：“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为晚。”直到晚年，他还在《永王东巡歌十一首》（其二）中写下了“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的句子。

如今的乌衣巷，就静静待在夫子庙文德桥南岸，是条不长的普通小巷。不少人顺着课本里的唐诗前来寻访，逛完王导谢安纪念馆，总会下意识想起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4年第二期《乌衣巷陌话来由》，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