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华云

秦淮河是南京文明的摇篮，见证着古城千百年来的兴衰。“蒋山青，秦淮碧”，是许多南京人心中长久的期许。但“秦淮”这一称谓究竟何时出现，学界历来存有争议。不少人认为此名始于唐代，我们不妨循着古籍记载，重新梳理一番。

（清）高岑　绘《金陵四十景图·秦淮》

梳理志书典籍可以发现，“秦淮”之名在东晋已见端倪，至南朝则有了明确的文献记载。

先看东晋的线索。嘉庆刊本《建康实录》载：晋废帝时，侍中、中书令王坦之造临秦、安乐二寺，其址“在今县南二里半，南门临秦淮水也”。寺名“临秦”或许是因南门临秦淮水而得。这一命名逻辑，可从“临水而名”的地名传统得以验证。如湖南临澧，《水经注》明确记载因“临侧澧水，即为县名”；再如甘肃临夏、河北临漳、山西临汾、山东临沂等，皆因临近相应河流而得名。

（唐）许嵩　撰《建康实录》嘉庆刊本

再看南朝的明确记载。南朝梁陈时期的史学家顾野王所著《舆地志》是一部集汉魏以来地理书大成的著作。北宋《太平御览·地部》引其文曰：“秦始皇巡会稽，凿断山阜，此淮即所凿也，亦名秦淮。”这是目前所见“秦淮”二字连称的较早文献记载之一。顾野王生活于南朝，他所记录的“亦名秦淮”，说明至迟在南朝，这个名称已经明确存在。

（北宋）李昉　撰《太平御览》

当然，说淮水为秦始皇所凿或许并不正确。《建康实录》和《六朝事迹编类》就指出，秦淮“分派屈曲，不类人功，疑非秦始皇所开，而后人因名秦淮者，以凿方山言之”。按此说法，“秦淮”之“秦”，承载的大概是秦始皇凿淮水以泄“金陵王气”的传说，而非一项真实的水利工程。

唐以后，“秦淮”之名在诗文中明显增多。李白作于天宝九年（750）的《留别金陵诸公》有“至今秦淮间，礼乐秀群英”之句；同年稍后，魏万《金陵酬李翰林谪仙子》亦有“同舟入秦淮，建业龙盘处”之句。杜牧的《泊秦淮》更是家喻户晓。但李白、魏万使用“秦淮”的时间，比杜牧要早八十年到一百年。可见，即使在唐代，《泊秦淮》也并非“最早出现‘秦淮’的记载”。当时“秦淮”与“淮水”仍并称，如李白《登瓦官阁》中便写道：“钟山对北户，淮水入南荣。”

（唐）李白　撰、（南宋）杨齐贤　集注《李白集》

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是：既然东晋南朝已有“秦淮”之名，为何六朝正史中却只称“淮水”，而不称“秦淮”？原因或许也与“王气”之忌有关。秦始皇凿淮水以泄金陵王气的传说，至迟在晋代已经流行。既是“泄王气”的不吉之举，六朝帝王自然有所忌讳，正史中便只提“淮水”；到了隋唐，统治者对金陵采取贬抑政策，“金陵王气黯然收”，忌讳既消，“秦淮”之名反而盛行起来，至宋代逐渐取代“淮水”。名称的起落，折射的正是政治气候的变迁。

（北宋）李昉　撰《太平御览》

一条河的名字，藏着一座城的故事。从六朝正史里的“淮水”，到东晋“临秦寺”透露的端倪、南朝《舆地志》“亦名秦淮”的明确记载，再到唐诗中频频出现的“秦淮”，名称的更迭是传说、忌讳与史实交织的印记。如今河水依旧流淌，灯火映着两岸街巷，那个从“王气”传说中走来的名字，早已成为金陵烟火日常里最自然的一部分。

（节选自《南京史志》1988年第一期《秦淮之名何时有》，文字有修改，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审核：朱　鹏

发布：梁　刚